刘世安看都没看他,从他身前绕过去,拎着热水进了里屋。
里屋的炕上,来娣正拿着针线,手里缝的是昨天被撕坏的那条大裤衩。
听到脚步声,来娣抬起头,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局促。
来娣捏着针线,将线尾在指尖绕了两圈,用力打了个结,再凑到嘴边咬断。
她把缝好的裤衩放在一旁。“你先洗吧,洗完我再洗。”
说着就要起身出去,手腕却被刘世安一把抓住。
“外面冷,一起吧,暖和。”
他转身就伸手扣上了窑洞的插销。
他麻利的把身上的毛衣、棉裤、秋衣秋裤都脱了下来,最后只剩一条大裤衩。
手里拿着毛巾,往热水里浸了浸,又捞出来打了些肥皂,擦着身子。
窑洞确实不大,采光也差,房梁上偶尔还会掉些细碎的黄土渣,可胜在冬暖夏凉、光膀子不会很冷。
来娣背对着他,把两人的被子铺开。
她又往炉子里添了把棒子芯,火炕很快就热了起来,炕头热的都有些烫屁股。
余光里瞥见世安清瘦的背影,她心里忽然软了软,轻手轻脚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毛巾。
“我帮你擦吧。”
毛巾擦过他的后背,能清晰摸到突出的骨头,有些硌手。
来娣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心疼。
“吃的还是太少了,怎么就不长肉呢?”
刘世安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刘世安就洗完了,掀开被子钻进去,后背对着来娣躺好。
来娣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外衣,就着剩下的温水快速擦了擦身子。
窑洞渐渐静了下来,只有炉子里棒子芯燃烧的声。
刘世安眼皮发沉,刚要睡着,就感觉身边的被子动了动 、来娣也躺进来了。
他忽然翻身,掀开旁边的被角,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来娣的身子软软的,比自己瘦得硌人的身材舒服多了,刘世安甚至有点嫌弃自己这把骨头。
两人都没说话。
“咚咚咚。”
“世安!怎么没动静啊?是不是来娣不愿意?要不要爸进去帮忙?”
“你在这,我放不开。”
门外的刘铁锁顿了顿,还嘿嘿笑了两声。
“好,好!爸这就走!我跟你说,对待女人就不能太好不能惯着,要不然容易蹬鼻子上脸,不听话就打!”
来娣在刘世安怀里僵了一下,刘世安收紧手臂。
“别怕,有我。”
这个老登真的是了,把买来的儿子当亲生了,不把自己的闺女当亲人,还不听话就打。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要把这个老登弄死,可是又怕别人发现,自己有嫌疑,还是算了,再等等。
夏省严城的冬天很冷,最低温能跌到零下二十度,往外面站一会儿,呼出的白气都能在围巾上结霜。
老人们常说,这鬼天气能冻透骨头。
说的没错要是人体核心区域温度跌破三十五度,失温症就会找上门,浑身打颤、意识模糊。
真等大肠温度落到三十度以下,那就是阎王要收人了,连救都没法救。
但现在,他等得起了。
他记得,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是严城最冷的日子,刘铁锁最爱出去串门,跟那些狐朋狗友喝得大醉,半夜才跌跌撞撞地回家。
到时候,只要稍微动点手脚,让喝醉的刘铁锁在雪地里多待一会儿。
大冷天的,冻死人不是很正常吗?
谁会怀疑到他头上?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来,伴随着刘铁锁不耐烦的吼声。
“世安啊,怎么还没动静啊!能不能办成事了,磨磨唧唧的,快点啊、把门开开!”
来娣身子一僵,深吸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吹到他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世安,来吧,你不来他不会走的。”
刘世安此刻的脑子里突然冒着了原身的记忆,那就是这小子早就对来娣这个把他从小带到大的人,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了。
也确实是,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家的孩子,对日夜照顾的人是很容易产生依赖和感情的,也不得不说原身的心思性格虽然阴暗了一些,但是对来娣还是很好的。
没再继续想些有的没的,手臂发力将来娣拉倒与自己面对面。
他没说话,手臂发力,将来娣拉到自己面前。
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了行动,直到最后,来娣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她是怕他出汗后受凉,老了落病根。
然后,她扭过头,不再看他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清醒地经历这些,羞耻感快要将她淹没,嘴里还泛着苦涩。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往下流,滴到了枕巾上,她也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身体上的苦,还是心里的痛。
“姐姐怎么哭了、我弄疼你了?”
来娣赶紧抓起旁边的棉袄,咬在嘴里,摇了摇头,死死憋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姐姐?她还能算是世安的姐姐吗?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记得好久之前,刘铁锁抱着穿运动服的世安回来,那孩子小脸圆乎乎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好的鸡蛋。
刘铁锁直接把人往奶奶怀里一塞。
“妈,以后这就是咱们老刘家的儿子,咱们有后了!”
奶奶当时高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抱着他狠狠亲了两口,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孙子。
本来家里的日子就不好过、好不容易花五千块彩礼给铁锁娶了个媳妇,也怪他那个媳妇不争气、连生两个丫头片子就大出血死了。
在刘奶奶眼里,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那五千块彩礼更是打了水漂。
所以当刘铁锁把大孙子抱回来的时候,刘奶奶压根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只要能给老刘家传宗接代,怎么都成。
刘奶奶的嗓门在的窑洞里炸开,手里还紧紧抱着大孙子。
“来娣,来娣,快过来!你有弟弟了!我跟你说,你可得仔细照顾你弟,这可是咱们老刘家唯一的香火!你要是照顾不好他,我就让你爸拿皮带抽你!”
八岁的来娣牵着六岁妹妹希娣的手,站在门槛边,怯生生地往屋里看。
那男孩约莫四岁,小脸白得晃眼,跟村里二妞宝贝得不行的洋娃娃似的。
她们姐妹俩打小在田里跑、风里晒,皮肤早被晒成了黑黄色,从未见过这么白净的娃娃。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弟弟跟她们不是一路人,是从另一个干净的地方来的。
从那天起,照顾弟弟成了来娣的头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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