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的地上摆着个搪瓷盆,来娣拎着半壶兑好的温水走过来,壶嘴里的水流顺着刘世安的短发浇下去。
家里没有正经洗澡的地方,平日里洗漱全靠这壶热水。
要么在屋里、坐在盆边擦身,要么像现在这样简单洗头。
刘世安的头发是板寸。
来娣把一块发黄的肥皂递给他,看着他在头上搓出泡沫,连带着脖子、脸颊都沾了皂角的白沫。
“耳朵根也洗洗,还有肥皂沫呢,干了刺得慌。”
等他用清水冲净,来娣早把干净毛巾递了过来。
“好好擦擦,等头发干了再出门,这天儿风大,冻感冒了又得遭罪。”
她语气自然得像照顾了多年的习惯、在这个家里,她本就像个不停转的老妈子,要伺候刘铁锁的吃喝,要照看世安和希娣的冷暖,连那个混蛋爸的脏衣服,也是她默默洗干净晾在院里。
刘世安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板寸就是省事,擦完甩甩头,没一会儿就干了。
可他刚放下毛巾。
“家里有人没啊?希娣,来娣,出来啦!婶子可是领人过来了!老刘大哥!我把相看的人领来了,都是帅男娃娃!”
屋里的刘铁锁正睡得昏沉。
昨天在王寡妇那儿折腾到后半夜,今早吃过饭又补了回笼觉,听见相看两个字。
眼睛唰地就睁开了。
他心里早算着账、要是世安和来娣能尽快有孩子,往后大孙子住新窑、上大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如今希娣也满二十了,正好趁过年相看人家,还能捞一笔彩礼。
他顾不上穿袜子,光着脚从炕头抓过烘得热乎乎的棉袄,往身上一裹就冲了出去,脸上带着笑。
“这不是燕凤嘛!快进来,外头冷!”
又转头朝屋里喊。
“来娣啊!赶紧给你燕凤婶子倒热水!希娣呢?让希娣赶紧出来!”
刘世安皱着眉推开门,就看见燕凤婶子站在院里。
她穿着件扎眼的大红羽绒服,领口露出毛茸茸的白边,手上戴着金戒指,身后跟着三个男人。
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头顶的头发已经稀得能看见头皮了。
这是到了相亲的旺季。
严城的村子里,外出打工的男人一回来,过年除了团圆、打牌,最要紧的就是相亲。
早些年村里计划生育,又觉得女娃就是给别人家养的,为了生儿子,不知有多少女娃刚生下来就被扔进尿桶淹死,或是挖坑埋了。
哪怕他们村能生三个娃,只要前两个是丫头,第三个还是女娃,照样逃不过被丢、被弄死的命。
这么多年下来,村里的男娃多、女娃少,打光棍的一抓一大把。
有本事的男人能在外头娶回外地媳妇,没本事的就只能守着老窑洞光棍到底。
也难怪燕凤婶子这么积极、如今在村里。
真是一家女百家求,百家女一家留
哪怕是离了婚带孩子的女人回了娘家,门口说亲的人都能排到村口、只要是女的就是抢手货,傻子都有人要,能生娃就成。
来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要留着洗衣服用。
正好撞见希娣怯生生地站在门框边,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院里的人。
她赶紧放下盆子往希娣身边去、将妹妹护在身后。
燕凤婶子的目光刚扫过院子,就精准落在了出来的来娣和刘世安身上,嘴角瞬间勾了勾。
村里谁不知道老刘家的猫腻。
老刘头还真是有点眼光自己没儿子、打好提前量了。
岁数一到立马让办了事,这可真是省了不少钱了,现在招上门女婿也不少花呢,得给箍新窑、给彩礼还得看人家愿意不愿意,除了家庭特别困哪的,上门的不多。
她故意拔高了嗓门。
“啧啧啧!来娣这丫头,真是越长越带劲了!你看看这身段,这脸蛋,要是愿意出来相看,别说咱们村,就是邻村十里八乡的男娃,不得排着队来求亲啊!”
这话刚落,她身后那个圆脸的王家小子就急了,赶紧拉了拉她的胳膊。
“婶子,今天要相看的....就是她吗?我看行!”
“行?行你个哈怂!”燕凤婶子拍了他一下,又转头冲刘铁锁挤眉弄眼.
“你这小子不在村里待着,不知道行情。来娣早就是世安的人了!老刘大哥,还是你有主意,这儿子、儿媳一下子都有了,俩娃娃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都不用培养,就等着抱大孙子咯!”
刘铁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忙招呼人往窑洞里进。
“那可不!世安是我从小疼大的,有出息着呢!我啊,就等着抱上大孙子,享清福了!快,屋里暖和,坐炕上!”
他余光扫到希娣还缩在门框边,没半点要过来的意思,顿时没了好脸色,嗓门也提了上来,抬脚就往厨房方向走。
“人死哪去了?没听见老子叫你?我看你是皮又紧了!耳朵里塞驴毛了?老子说话不好使了是不是!”
路过站在一旁的来娣时,他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
“来娣,别以为你现在是世安屋里的人,我就不敢打你!我那是给世安面子!”
说着,一把推开来娣,伸手就抓住了躲在后面的希娣,攥着她的胳膊往自己屋里拽。
“我不去!我不嫁人!你别逼我!”
希娣挣扎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胳膊被攥得生疼,却挣不过刘铁锁的力气。
燕凤婶子站在屋里,看着这阵仗。
“刘大哥,咋的?这希娣还不愿意嫁人啊?”
刘铁锁把希娣推进屋,自己也累得喘了口气、这丫头片子劲头倒不小,他这把老骨头拉着她,还出了一身汗。
“这个家,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我说了算!她一个丫头片子,愿意也得嫁,不愿意也得嫁!”
他把希娣按在椅子上,转身看向来相看的三个男人。
“我家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想娶我家希娣,六万六彩礼,再加上五金、这就是我的条件,少一分都不行!”
王家小子一听,当场皱了眉。
“刘叔,六万六也太贵了吧?能不能少点?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知根知底的,希娣嫁过去,我肯定不会让她吃亏的!”
刘铁锁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当买大白菜呢?还讨价还价!”
“这么大个活人,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我没跟你要八万八,就够意思了!我家希娣才二十,屁股大,好生养,你娶回去偷着乐吧,还敢跟老子讲条件!”
希娣坐在椅子上,肩膀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的意愿从来都不算数,她不过是刘铁锁用来换彩礼的物件。
自己得跑、一定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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