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大武朝的宣化帝，也是江世安来着之后，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掌握天下人生死的皇帝。
他不跟着他娘周氏、沈钧宁上前，按规矩屈膝跪地，先向皇帝行跪拜礼，再拜太后，最后又向一旁的太子行礼。
“今日是家宴，无需拘着君臣之礼，都起来吧。”
宣化帝抬手示意。
“世安，朕听闻你近来在国子监还算安分，功课做得如何？可有认真读书？”
果然，就算是皇家，也逃不过问孩子学习成绩的定律。
他躬身答道。“回皇爷爷的话，侄孙在国子监读书还算用功，只是今日有一事，想求皇爷爷开恩。”
宣化帝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你倒说说看。”
“侄孙实在不喜读书，一捧起书本就犯困。求皇爷爷高抬圣手，不必再让侄孙留在国子监，随便给安排个闲职便好，侄孙定当尽心办差，不辜负皇爷爷的信任。”
其实，宣化帝早通过眼线知晓了江世安在国子监的情况。
知道他虽不爱死读书，却也没惹事，性子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当初让他去国子监，本就是为了磨磨他的浮躁脾气，如今见目的已达，也就不再强求了。
他笑骂道。“你这泼皮猴子，倒跟你爹当年一个模样，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罢了罢了，朕回头让吏部给你寻个合适的职位，你且等着吧。”
听闻不用再去国子监遭罪，江世安喜出望外，忙再次跪地磕头。
“谢皇爷爷恩典！侄孙定当谨记皇爷爷教诲，好好办差！”
谢过皇帝恩典后，江世安一行人跟着太监往麟德殿去。
这麟德殿是宫中举办家宴的常地，由前、中、后三殿相连，今日家宴只启用了后殿，比起国宴的浩浩荡荡，此刻殿内只坐了皇子皇孙与皇室宗亲，清静了不少。
女眷们按规制坐在东侧，周氏与沈钧宁挨着，身旁都是皇帝的妃嫔、各府王妃与公主，几人低声说着话，气氛还算融洽。
江世安被引到西侧，刚坐下，身旁就传来熟悉的笑声。
是大伯康亲王。
康亲王膝下无子，江世安虽是他的弟弟的儿子，但是自己如果一直无子王位最后还是要落到侄子的身上，有这层关系在，江世安的地位在宗亲里也算是有分量的。
不多时，大太监手持拂尘上前，高声唱喏主持流程。
先是宣化帝起身说些中秋贺词，随后舞姬入场，丝竹声起，长袖翩跹。
待歌舞落幕，殿外的宫人端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晚宴才算正式开始。
江世安摸了摸肚子，只觉得这一路折腾加流程耗着，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盯着桌上的烤乳猪、下意识的咽口水了，真饿不是假饿。
他刚拿起筷子，就听太后笑着开口。
“今日中秋，咱们祖孙难得齐聚，不如热闹些。你们便以中秋为题作诗，谁拔得头筹，老身就把这随身的玉如意赏他。”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热闹起来，几位皇子、宗亲子弟纷纷起身，或吟或诵，引得阵阵赞叹。康亲王在旁用胳膊肘怼了江世安一下，低声开口。
“世安，大伯可听说了，你在国子监读书长进不少，上次太子的诗会你也有佳作。怎么这会儿蔫了？不过是家宴，怕什么，你小子往日胆子最大！”
江世安头也不抬，夹了块糕点塞嘴里。
“大伯，先吃饭，多吃点才有力气。侄儿给您夹个大鸡腿。”
他才不想出这个风头，作诗赢了又没实在好处，反倒容易惹眼。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太后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他身上。
“世安，你可想出诗句了？念来让大家听听。”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江世安没办法，只能放下筷子，硬着头皮站起身，回忆起从前为官做的一首小诗。
“碧月当空天际阔，银光遍洒满人间。最是团圆欢声起，无病无灾少忧烦。”
“好诗！说得实在！”
太后笑着点头，殿内也响起附和声。
只是论起辞藻精巧，他这诗终究比不过二皇子的华美长卷，最后那柄玉如意还是落入了二皇子手中。
江世安倒半点不介意、御赐的玉如意看着贵重，既不能卖，又不能摔，真打碎了还得治罪，哪有金银来得实在？
他坐回原位，干脆甩开腮帮子猛吃。
一来是真饿狠了，二来是沈钧宁孕期不爱吃油腻，他在国子监也难寻合口的肉食，今日家宴满桌都是烤羊腿、焖鹿肉，正合他的胃口。
宣化帝坐在主位，看着江世安吃得狼吞虎咽，没有半点拘谨做作，再瞧瞧自己那些儿子孙子，在他面前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夹菜都小心翼翼，反倒觉得江世安这份寻常百姓家的自在更显亲切。
年纪大了，他反倒偏爱这种不端着的相处。
皇帝心情好，胃口也比平日好了不少。
殿内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自然瞧出了帝后对江世安的态度变化。
二皇子靖王坐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盯着江世安。
这堂侄不过半年未见，不仅性子沉稳了，还得了父皇和皇祖母的青睐，倒真是长进不少啊、很快又瞟了一眼父皇身边的太子。
端起酒杯仰头喝下，自己早晚要坐上那个位置。
中秋家宴散后，宣化帝却未即刻回宫，反倒带着心腹宦官安喜海，往御花园的揽月亭去。
亭中石桌上还摆着一壶未凉的清茶，安喜海侍立在旁，手里握着把蒲扇，轻轻为皇帝赶着蚊虫。
沉默片刻，宣化帝忽然开口。
“你觉得，西平侯江世安近日如何？”
安喜海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躬身答道。
“小人身份低微，不敢妄断皇亲是非。”
他跟随皇帝多年，最懂伴君如伴虎，从不轻易评价宗室子弟。
宣化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今夜就你我二人，无需拘谨，但说无妨。”
安喜海斟酌片刻。
“回陛下，依小人看，西平侯从前虽有些纨绔爱往秦楼楚馆里钻，成日里带着仆役架鹰遛狗，京中贵女见了他都要绕着走，可心性倒像是块蒙尘的璞玉。”
“如今在国子监磨了三个多月，没再传出半分惹祸的动静如今在国子监磨了些时日，没再惹出祸事，今日宫宴上更是随性不做作，反倒多了些真性情。”
“璞玉？”
宣化帝忽然轻笑一声。
“他近来确实安分，朕瞧着也还算可用。先前太子还跟朕提过，说上月去国子监举办诗会，那小子居然说出、大丈夫自当忠君爱国，与其卷入党争，不如当个纯臣、这话从他这个往日里连论语都背不全的纨绔口中说出，倒有些意思。”
宣化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安喜海身上。
“你在朕身边久了，看人的眼光向来准。你说，他这是真的在国子监里磨去了戾气，识得迷途之未远，还是故意装出这副样子，藏着大智若愚的心思？”
安喜海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陛下明鉴，西平侯行事虽依旧乖张，可骨子里却是纯良的。他对陛下、对太子向来敬重，便是从前最顽劣的时候，也从不敢在宫宴上失了礼数，更别提犯上造次。依小人浅见，是个可用之人。”
他心里清楚，帝王的心思最是难测，尤其在朝堂之上，傻与奸往往只隔一层纸，多说多错，不如缄默。
宣化帝话锋一转。
“靖王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安喜海低声禀报，不敢有半分隐瞒。“回陛下，二皇子私下里仍在拉拢朝中大臣，前些日子还借着巡查漕运的由头，与江南几位盐商有过接触····”
宣化帝抬手摆了摆，打断他的话。
“不必细说，继续盯着便是。太子性子太过仁厚，还需多些历练；靖王那边，让他闹去、朕累了去皇后那。”
安喜海心里一寒，垂得更低了。
他比谁都清楚，陛下这看似放任的态度，实则藏着一盘大棋。
二皇子本无心争储，一心想往边关去，是陛下屡屡驳回他的请求，暗中施压，才逼得他不得不卷入夺嫡之争。
放纵靖王拉拢重臣、甚至默许他私下走私贪污，表面上是让靖王成为打磨太子的磨刀石，实则是为了平衡兄弟二人的势力。
如今朝中参奏靖王的折子堆了不少，全被陛下压了下来。
陛下哪里是护着靖王，不过是怕靖王倒得太快，太子地位过于稳固，引得权臣依附，反而威胁到他这个帝王的权力。
“陛下摆驾蓬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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