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那天，李素云把自己攒了好久的一百块钱塞到他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原身拿着钱离开了大口村，刚开始的几个月，还会断断续续地给李素云回信，信里写些大学里的琐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大学的假期一到，原身就会坐长途汽车回大口村。
一进家门，他挽起袖子就帮李素云忙活家务、虽然干不好，但是人家会装着干啊。
晚上哄着女儿文珊睡下，还会坐在炕沿上，听李素云絮叨村里的家长里短，时不时应和两句。
李素云看着这样的他，村里的闲话她不是没听过，那些知青返城后抛妻弃子的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可她每次看着男人忙前忙后的笨样，就把那些话她就不信了。
她总觉得自己的男人是个实诚人，是个念旧情的，绝不会变心，更不会抛弃她们母女俩。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了几年，原身顺利大学毕业，凭着优异的成绩，被分配到了京都规划局上班。
消息传到江家，江贵和刘金凤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前对这个大儿子爱搭不理的两人，如今天天提着东西往他的单身宿舍跑。
尤其是刘金凤，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话里话外，全是想让他帮着刚高中毕业的小女儿安排个好工作。
刘金凤早就知道大儿子在乡下结了婚生了娃，可在她眼里，李素云不过是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女人，文珊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片子，哪里比得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城里人家的千金？
她旁敲侧击地劝着原身，说男人就得往前看，不能被乡下的家、绊住了脚。
原身的心里，其实不是没有愧疚的。
他清楚，当年在大口村，要不是李素云一家人掏心掏肺地待他，要不是李家逼着他结婚，给了他村小老师的安稳差事，他根本熬不到恢复高考的那天，更别说有今天的前程。
可这份愧疚，在刘金凤把规划局的陈局长家的地址递到他手里时，瞬间没了影。
一心想往上爬的原身，被前途两个字迷了心窍。
在刘金凤的怂恿下，他咬咬牙，勇敢地迈出了追求陈局长千金陈慧欣的第一步。
为了接近陈慧欣，他费尽了心思。
他先是摸清了陈局长家的作息，知道陈局长每天早上都会订一瓶鲜牛奶，特意换上一身送奶工的衣服，借着送奶的由头，在楼下晃悠，就为了能和出门取奶的陈慧欣搭上一两句话。
后来，他又打听到陈慧欣正在上夜大，立刻也报了同一个班。
一来二去，模样俊朗又有学识的原身，俘获了陈慧欣的芳心。
那年夏天，李素云掐着日子，天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盼。
她盼着男人回来，盼着他兑现当年的承诺，接她和文珊进城，过上一家人团圆的好日子。
可她盼来的，是原身冰冷的一句。
“这样两地生活不是长久之计，咱俩离婚吧，你在乡下找一个好男人一起生活，也就不这么操心挨累了。
农村户口进不了城，你和女儿的户口问题我解决不了，没有户口就没有定量，你总不能看着闺女吃不上饭，上不了学吧。 ”
李素云站在院子里听着他说的这些话、只问了一句。
“江世安、你之前都是骗我的吗？”
原身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钱你拿着，文珊归你抚养，我每个月给十块钱抚养费，一直到她十八岁。”
李素云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红透了，却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也没吵没闹，只是沉默地在离婚协议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没了乡下的后顾之忧，原身在刘金凤的日日洗脑下，更是一门心思扑在攀附权贵上。
刘金凤总说，只要抓住陈家这棵大树，他的前途必定一片辉煌。
事情的发展，还会真的就跟刘金凤说的一模一样。
和陈慧欣结婚后，靠着老丈人的人脉和提携，原身的仕途一路绿灯，平步青云，没几年就坐到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然后就是规划局的副局长、局长，一步一步稳的很。
他的弟弟妹妹也跟着沾了光，一个个靠着他的关系，找到了体面的工作，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日子越顺，原身的心里，就越空。
他和陈慧欣结婚十三年，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
每当夜深人静，他搂着身边娇生惯养的妻子，闭上眼，眼前却总会晃过李素云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晃过女儿文珊扎着羊角辫扑进他怀里的模样。
那份心底的愧疚，会在这个时候悄悄冒头。
但也只是冒头而已。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陈慧欣，看着自己如今拥有的权力和财富，又把那点愧疚压了下去。
眼前的一切，是他费尽心力换来的，是他真正想要的。
老丈人如今已是京都的二把手，他不仅不能失去陈慧欣，还得把她当成祖宗一样供着，不能怠慢。
而远在大口村的李素云，自打原身拿着钱、回来跟她离婚、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后，村里的闲话就没断过。
东家婶子凑在一块儿嚼舌根。
“要我说啊这素云就是留不住男人的命、当初我家大刚上门提亲，她硬是不干，现在好了。”
西家大娘摇着头叹气。
“谁说不是呢、当初江知青来的时候，就看着肯定不是能一直留在村里的样。这城里的金窝窝哪是乡下泥腿子能攀得上的。”
“这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哦。”
这些话一句句扎在李素云心上，可她从不辩驳，包产到户，他们家四口人，也分到了六亩地，她跟着爹妈一起扛着锄头下地，晚上回家给家里洗衣做饭。
爹妈心疼她，帮衬着她把闺女拉扯大，看着女儿眉眼间越来越像那个负心人，李素云咬咬牙，干脆给孩子改了姓，跟着自己姓李。
以后再也没有江文珊，只有李文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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