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云的心砰砰直跳，连围巾被风吹散了都顾不上拢一拢，火急火燎地就往村西头的地里冲。她得赶紧把那个好消息告诉爹妈。
刚才在世安哥嘴里掏出来的那句准话，这会儿还烫着她的耳朵呢，晚一刻说出来，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远远地就瞧见自家爹的身影了。
李福生正攥着镐头，弓着腰吭哧吭哧挖水渠。
数九寒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人。
这年月的冬天，哪有清闲的时候？
除了过年最冷的那一个月，生产队能放几天松快假，其余的日子，不是扛着铁锹去坡上堆肥，就是抡着镐头挖渠修坝，再不就是在粪场里刨粪拌土，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队里压根不会让社员们闲着。
这世道的人，尤其是庄稼人，就没那么多讲究。
女人不当女人疼，男人更是不当人看，简直跟牲口似的使唤，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一句建设祖国，就得把所有的辛苦都咽进肚子里。
别说挖水渠、堆肥这些活计了，就连数九寒天里修水库，那都是常有的事。
冰冷刺骨的水里，男女社员都得挽着裤腿下去，一锹一锹地挖泥，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开裂，也只能咬着牙硬扛。
素云眼里心里全是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哪里还顾得上脚下的路滑？
瞅见地头有个缓坡，她索性哧溜一下就从坡上滑了下去。
“爹！爹！”
李福生正卯足了劲刨一块冻硬的土坷垃，冷不丁听见闺女的声音，又见她跟头把式地往下滑，唬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赶紧把手里的镐头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就将扑过来的素云拉住。
“哎哟我的素云啊，你这是咋了？慢点儿慢点儿！”
李福生拍着闺女的后背，帮她顺气。
“看你慌的，有啥天大的事？喘匀了气再说，别呛着。”
素云站稳脚跟，脸上红扑扑的，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泥，拉着爹的胳膊。
“爹！我就相中江知青了！刚才我去给他送窝头，他、他说要娶我！”
这话一出口，跟平地炸了个响雷。
村长家的闺女一门心思看上江知青的事，在村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啊？
那江世安，先前还跟老赵家的丫头眉来眼去，黏黏糊糊的，结果被赵家爹妈撞破，没几天功夫，赵家丫头就被匆匆嫁去了邻村。
这会儿倒好，村长家的素云也栽在了江世安手里。
村里人私下里都嘀咕，那江知青生得一副好皮囊，嘴又甜，活脱脱就是个男妖精，简直是村里半大闺女们的克星。
李福生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刚才的担忧变成了火气。
他一把将素云拽到旁边没人的地方，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疯了？！有啥事不能回家说？这么大的嗓门，是生怕全村人不知道我李福生的闺女上赶着倒贴是不是？你就不能给你爹我长点脸？村里那么多壮实后生，哪个不比那知青牢靠？你偏偏找谁不行，非找他？”
“你看看这知青搞不好就回城了，你嫁给他，以后他要是不要你了，你带着孩子咋办！”
素云却半点没听进去，她这辈子认定的人就是江世安，非他不嫁。
她梗着脖子，抬手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甩开爹攥着她袄袖的手。
“爹，你就是个老古板！你不答应，我回家跟我妈说去！知青多好了，模样俊，还有文化，以后生的孩子也聪明，我就相中有文化的。”
“你敢！”李福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妈做主！赶紧给我死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看着素云跺着脚、气冲冲往家跑的背影，李福生狠狠跺了一下脚，心里直叹气。
这闺女，真是从小被他们惯坏了，主意大得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这边正生着闷气，旁边几个一起干活的大嫂、大娘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
其中一个快嘴的大嫂。
“福生哥啊，你也别气。素云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相看亲事了。要我说啊，那个李知青就不错，踏实肯干，队里上工从不偷懒耍滑，比那个江知青靠谱多了。”
“靠谱个屁！你这大嘴丫子净说些不实在的话！村里的后生哪点比不上知青了？再说了，你没听说吗？隔壁村都有知青回城了！这要是素云真跟江知青结了婚，将来人家一拍屁股回城了，你闺女咋办？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可不是咋的！”
旁边一个挎着粪箕子的大娘跟着啐了一口。
“就江知青那副小白脸模样，能顶什么门户？真要让他撑门立户，怕是连房梁都得给压塌了，迟早得把老婆孩子给饿死！”
李福生蹲在坝上，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其实他早就瞅准了知青点的李志清。
那后生是鲁省来的，家里底细他还没细打听，但架不住人实在。
长得高高壮壮，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猪，干活一把子力气。
虽说模样比不上江世安那小白脸周正，可人家是正经初中毕业的文化人，这在村里，可比那些只上过扫盲班、小学都没念完的后生强出一大截去。
自家那闺女，就是头认准了就不撒嘴的犟驴，这脾气跟他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既然闺女铁了心要找个有文化的，那李志清不正好合适？
反正不管是谁，只要不是江世安那个看着就不靠谱的小白脸，他都能点头。
这么一想，李福生一下午干活都没了心思，镐头抡得有气无力，满脑子都是怎么撮合素云和李志清的事儿。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的他招呼大家伙下工了，他扛起镐头，也不跟旁人搭话，往知青点的方向快步走。
“李志清！”
远远瞧见那个壮实的身影，李福生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脚步没停。
“李志清，你等等！叔有事儿跟你说！”
李志清正跟几个知青同伴说着话，听见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是村长李福生，连忙跟同伴们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先回住处，自己留了下来，快步迎上去。
“福生叔？你叫我有啥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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