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世安这一夜睡得难受得要死。
炕前半夜烧得烫人，热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火灭了，炕又凉了，尤其是脸露在外面，冻得拔拔凉。
耳边李志清的呼噜声震天响，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也不知道熬到了什么时候，眼皮子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已经天亮了。
他坐起身，套上衣服裤子，趿拉着鞋就往茅房跑，火急火燎地解决完生理问题，等他回屋的时候，李志清也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系着裤腰带。
李志清瞥了他一眼。“世安，你今天不用请假了吧？怎么着也得上工了，要不等到年底，你能分多少口粮啊？”
江世安反手带上门。
“今天怕是还去不了工了。”
“啥？”
李志清皱起眉，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可说好了，等你到时候没粮食下锅，可别跟我借。我就那点口粮，还不够我自己填肚子的呢。”
“我不跟你借、我今天要跟素云去登记结婚，以后啊，我就能吃上饱饭了。”
李志清惊得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世安这小子下手竟然这么快，这就攀上村长家闺女的大腿了？
他心里冷哼一声，这素云本就是他不要的，便宜了江世安这小子捡漏了。
大丈夫怎么能为了几斗米就折腰？
他撇撇嘴，没再搭话，自顾自地摸过毛巾去院子里洗漱。
回来后，他往锅里添了些凉水，把昨天剩下的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扔进去热了热，就着开水囫囵吞枣地垫了垫肚子。
今天还得去队里刨粪坑呢。
这大冬天的刨粪坑，简直是活受罪。
李志清越想越憋屈，觉得大队长的脑子肯定是被冻坏了。
粪坑里的粪冻得硬邦邦，一镐头下去，冰碴子溅得满身都是，就算是回来把衣服抖烂了，那股子屎臭味也还在。
如今整个知青点一共就四个男知青，两个女知青。
他们俩住一个屋，其余几个人早就不搭理江世安了，谁都怕他张嘴借粮食，躲他跟躲瘟神似的。
也就自己心眼好，还搭理他。
李志清吃完最后一口窝窝头，连掉在衣服上的渣都捻起来扔进了嘴里，全程没再看江世安一眼。
真是个没骨气的男人，怪不得大家伙都不待见他。
江世安压根没心思管李志清的冷脸。
反正他今天就要跟素云登记结婚，就要当李家的上门女婿了，以后这个知青点，基本跟他没什么交集了，关系好坏，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手往水盆里沾了些凉水，往头发上抹了几把，又摸出那把掉了齿的木梳子，对着墙上的破镜子，梳了个时下最流行的三七分大背头。
江世安刚捯饬利落要出门，就跟迎面快步走来的素云撞了个满怀。
亏得素云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拉住了他的胳膊，他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世安哥，我来接你了。”
今天的素云穿了件新的红色小碎花棉袄，衬得脸蛋红扑扑的，乌黑油亮的两条大辫子，扎了鲜艳的红绳。
“素云，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素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
“世安哥，你要是喜欢，我天天都这么穿。”
两人走出知青点的院门。
他们前脚刚跨出去，旁边一间宿舍的门就开了条缝，两个女知青探出头来，目光盯着李素云和江世安离去的背影。
“啧啧，这是真搞到一起去了？”
邹丽娟撇了撇嘴，手里漫不经心地编着辫子。
“江知青真是糊涂啊，我昨儿听人说，隔壁村都有知青回城了。他长了这么一副好模样，偏偏找了个农村姑娘，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扎根了？”
王雯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怎么着，你还对江知青有那个意思？人家愿意找谁就找谁，关咱们什么事？咋的，你是粮食多得吃不完，非要找个不能干活的男人，把自己累死才算完？当初下乡的时候，你哥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盯着你，等有了回城的机会，咱们就能赶紧回去，可别在这自毁前程啊。”
“我知道，就是觉得可惜了这么个人。”
“可惜什么呀。”
王雯翻了个白眼。
“你就是看上那张脸了。我跟你说，这男人啊，可不能光看脸，关了灯躺在炕上，还不都一个样？”
·····
村大队的办公室里。
李福生拿着钢笔正在开着介绍信。
他特意跟村里打了招呼，把素云的年纪改大了两岁。
十八岁看着是成人了，却还没到领证的岁数。
村里好些人家娶媳妇，只摆酒席不领证，李福生觉得不靠谱。
人心隔肚皮，万一哪天那小子跑了，他上哪找去？
领了证就不一样了，那是过了公家眼的关系，板上钉钉的事。
江世安凑在旁边看着，介绍信上的岁数他一眼就瞅明白了，心里反倒乐呵。
改大两岁也挺好，往后退休还能早两年，多领两年退休金呢。
揣着介绍信，江世安骑上老丈人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让素云坐在后座上，两人往公社赶。
这年代的婚事，其实没这么麻烦。
别说本人去不去了，有时候大队长一句话，就能找人把证给代办了。
就跟那牧马人里演的一样，一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点头应了，不光老婆能给你送过来，连带着结婚证，都能一并给你捎到手上。
登记的流程简单得很。
办事员问了两人的姓名年纪，登记在册，又收了五毛钱的登记费，奖状一样的结婚证就递到了他们手上。
这个年代的婚姻，就是这样纯粹又朴实。
李素云手里拿着结婚证、还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和世安哥就打了结婚证，自己真真切切成了世安哥的媳妇了！
她偷偷掐了自己胳膊一把，钻心的疼，是真的。
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抬眼看向旁边正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的江世安。
“世安哥，以后你就是我男人了。我会把自己的心都挖出来对你好，你不会干地里的活，我有力气，我来干；晚上天冷，我给你暖被窝；你冻着了，我给你添衣服。以后啊，咱们好好把家里的光景过起来。”
江世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抬手给她擦了擦眼睛。
真是个傻姑娘啊。
“素云，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等将来，我带你和孩子一起回京都。”
“世安哥我真能跟你一起回京都！”
“能，我说能就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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