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镰刀把的手紧了紧，抬脚就想往东屋冲，问问她爹到底咋回事，村里知青都传遍的消息，怎么就瞒着世安哥一个人？
可她刚挪步，李福生就抬眼瞅见了她。
那眼神沉沉的，分明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沉声开口。
“素云，别愣着，去帮你妈干活。今天加个菜，炒盘鸡蛋。”
“爹，那个……”
素云急得脸都红了，话到嘴边，却被李福生狠狠打断。
“听不见我说什么？去帮你妈做菜！怎么，你爹我说话，现在不好使了？咋的还不把镰刀放下，要砍你爹啊，放下，干活去！”
素云被他这架势唬住了，心里的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噘着嘴，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的桌子的菜挺丰盛。一盆炖白菜，一盘花生米，炒鸡蛋，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条，旁边还摆了一瓶二锅头。
江世安听到喊吃饭，领着两个孩子洗了手，刚上桌就皱了皱眉。
这氛围太不对劲了，一大家子人都耷拉着脸，表情这么严肃，谁也不说话，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心里隐隐有了数。
现在已经是十月末了，就算报纸从市里往村里送得慢，最多一个星期也该到了。
算算日子，也该是高考恢复的通知传过来的时候了。
正想着，李福生就端起了桌上的二锅头，拿起酒碗给他倒了半碗。
“世安，今天咱们爷俩，好好喝点。”
素云一见，立刻皱着眉开口阻拦。“爸，你给他倒太多了！”
李福生瞪了她一眼。
“我和世安说话，你别插嘴，吃你的饭！怎么，你爹我跟女婿喝点酒，你也管着？”
素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给两个孩子往两个碗里夹菜，胖丫和铁头坐在爹给做的小孩吃饭的椅子上。
江世安看着爷俩这架势，连忙端起酒碗。
“爹，我陪你喝。”
李福生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这就对了。”
爷俩一边喝着酒，一边夹着菜，气氛说不上轻松，也不算凝重。
赵桂荣坐在桌角，眼瞅着素云还在那儿皱着眉，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拽闺女的胳膊，压低声音。
“傻闺女，你爹这是要掏掏世安的真心话呢，你别瞎掺和。真要是世安走了，你忍心让两个娃没了爸？”
素云抿着嘴没吭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没多大一会儿，一瓶五十二度的二锅头就见了底。
李福生喝得满脸通红，眼眶子也泛着红，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定定地看向江世安。
“世安啊，爹有桩事，不能瞒着你。你虽然是知青，可也是咱们李家的女婿，该知道的，就得让你知道。”
说着，他从外褂兜里摸出一张报纸，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看。”
江世安喝了半斤白酒，只觉得头发晕，脸烫得厉害，他接过报纸展开，豆腐块大小的版块上，印着高考恢复的消息。
“世安，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听他爹说完，素云再也忍不住了，管不了爹妈之前不让她插嘴的嘱咐。
“世安，你别听我爹的，你怎么想就怎么办！你想参加高考，想回城，我都支持你！我说过信你，就永远信你！”
她又扭头看向爹妈。
“爹，妈，你们也别再套世安的话了。我和世安是两口子，他的人品，我最清楚！”
里屋的炕上，胖丫和铁头吃完饭正玩着爷爷亲手做的木头枪、小车和木头娃娃，叽叽喳喳的。铁头耳朵尖，听到回城两个字，一下子从炕上滑下来，跑到桌边仰着小脸问。
“爸爸，你要去城里的供销社吗？那是不是能买肉肉吃？”
江世安看着儿子馋兮兮的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看向炕边的胖丫。
“铁头，胖丫，你们想不想吃肉肉？想吃好多好多的肉？”
“想！”
“等爸爸回城里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娘仨进城，让你们吃个够！”
江世安说着，握住了素云的手。
他抬眼看向李福生和赵桂荣。
“爹，妈，我和素云早有约定。我答应过她，一定会领着她和孩子一起回城里过好日子。这四年，我在村里最难的时候，是李家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家。我江世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绝不会丢下素云和孩子们不管！”
李福生看着他，心里闹腾、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素云这性子，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初招江世安这个知青当上门女婿，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人家本就是城里的人，总有飞回去的那天。
人心这东西，最是难测，可江世安这话，说得实在。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端起碗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白酒，一仰头，干了光。
“世安，男人说话得算数。”
李福生将碗往桌上一顿，酒劲上头，嗓门也比平日里更大了。
“素云是你的女人，这两个娃也是你江家的种。素云说信你，我跟你丈母娘，也信你！”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村里问问，找个识字的后生顶替你老师的岗位，你就安心在家里复习，啥活都不用你沾手！”
夜里，孩子们被丈母娘抱去正房睡了，东厢房里，江世安和素云挨着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一起泡在木盆里。
屋里静悄悄的，江世安瞅着素云垂着脑袋，半天没吭声，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脚踝。
“怎么了？不说话了？平时你话不是最多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
“你要是不想让我走，只要你说一句，我就留在村里，守着你，守着孩子，守着咱们这个家。”
素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两行泪正顺着脸往下淌。
她望着他、赶紧摇头。
“不，我不要你守着我。我不想让你留在这个穷得刨不出几粒粮食的农村，我更不想圈着你。咱们是夫妻，世安，你肯定能考上的，你一定会回城的。我和孩子，就在这儿等着你来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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