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世安下午回来,一进门就从素云嘴里听到了爸妈要过来的消息。
他搁下肩上的布包就往屋里走。
“真的?啥时候到?”
素云正纳着鞋底。“说是二十号中午到,坐火车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一片黑,素云就起了床。
江世安被她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这么早干啥去?”
素云一边往身上套厚棉袄,一边回头。
“去买肉啊,爸妈过来,得炖锅肉给他们解解馋。”
今年年初,可是传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买肉不要票了。
这话要是搁在前几年,想都不敢想,买斤猪肉得揣着肉票,还得早早去排队,有时候排到了,也只剩些边角料瘦肉了。
江世安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驮着素云。
素云裹着厚实的棉大衣,脖子上系着条厚围巾,顺带把脑袋也包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世安,王大妈昨儿还跟我说呢,买肉不要票了,一会咱们多买些!”
“等回家给肉抹上盐,挂在厨房里,这冬天冷,风吹着,半个月都坏不了!你再蹬快点呗!”
江世安脚下加了把劲。
“我都说了,我一个人过来买就成,你非得跟着,这天儿,冷不冷?”
素云往他背上又贴紧了些,伸手插进他大衣的口袋里。
“不冷,我一点都不冷。”
她晃了晃脑袋。
“一想到爸妈要过来,我这心里头就热乎乎的,哪还顾得上冷。这一晃啊,咱们出来都大半年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
“是啊,出来半年多了。村里的光景也不知道怎么样,等会儿买完肉,再去供销社称点鸡蛋吧。”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国营商店的门口。
远远地,就看见店门口黑压压排了一长溜的队伍。
不用问,这都是闻着风来买肉的,不要票的便宜事,谁家不想多囤点。
江世安把车子骑到马路边的电线杆子旁,锁好,转身走到素云跟前,伸手给她拢了拢围巾。
“你要是冷得扛不住,就自己先骑车回去,胖丫和铁头还在王大妈家呢,我一个人在这儿排队就行。”
素云往他身边靠了靠。
“你别管我,我不冷。再说了,这么长的队,我也想陪着你一起。”
这年月,在外面可不能做太过分的亲昵动作。
就算是合法夫妻,在大街上牵个手,都得被旁人指指点点,像看猴儿似的盯着。
他们俩还是规矩些好,免得惹来闲话。
队伍往前挪得慢,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人耳朵生疼。
素云把脸埋在江世安的背上,倒也不觉得难熬、就是站的不活动、脚底凉。
排了能有不到一个小时的队伍,眼看着前面就剩两个人,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素云眼睛一亮。
就在这时,柜台里的男售货员拿起搭在案头的抹布,擦了擦手里的剔肉刀,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排队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你们都回去吧,今天的肉卖完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排在第一个的女同志,当即就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肉案子上一墩。
“我天天过来排队,怎么天天都没有肉!”
男售货员把刀往案子上一拍,眉梢一挑,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喊什么?喊也没有肉了!这位女同志,大家都在排队,你要是能排到前面一些,不就能买到了?要怪就怪你自己,早点来不就得了!”
“你这叫什么话!”
女同志伸出手指着那售货员的鼻子。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里面的猫腻!你们什么时候来肉,提前早就通知好了亲戚朋友,好东西都被你们内部消化了,我们这些老百姓,能买到才怪了!”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顿时附和起来,七嘴八舌的抱怨声。
男售货员直接把刀往菜板上狠狠一砍,他瞪着大眼睛,唾沫星子横飞。
“你个姥姥的!你这是出门忘吃药了,还是怎么着啊?这脑门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我瞅您这状态,不会是男人出去搞破鞋不要你了,跑这儿撒泼来了吧?
看看这是哪儿!国营供销社!别把自己当根葱,哪凉快哪待着去!想买肉明个早点来不就得了,跟我这儿费什么话!”
说完,售货员抓起手里油腻的抹布,狠狠往桌子上一扔,扭头就往后间的休息室去了,留下一屋子人干瞪眼。
素云气得胸脯一阵起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跟那售货员理论,江世安赶紧拉住她,伸手指了指墙上刷着的几个红漆大字。
不能随意打骂顾客。
可那几个字在这国营店里,跟摆设没两样。
现在的国营营业员,脾气就是这么硬。
垄断经营的年代,爱买不买,卖不卖、卖多卖少,工资都一个样。工资高还不担心业绩,人家巴不得一天没一个人来,落个清闲。
这可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只要不犯啥大错,谁都没权利随便开除正式工。
“他们怎么这样啊。”
“别气了。”
江世安拍了拍素云的胳膊,声音沉了沉。
“买鸡蛋去吧,明天我早上五点过来排队,肯定能买上肉。你和孩子在家好好睡觉,不用跟着遭这份罪。”
素云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在城里生活这么些日子,她的脾气也收敛了不少,知道什么该硬气,什么时候得服软认定现实。
两个人拿着副食本,把这个月的鸡蛋份额全买了,沉甸甸的一网兜,这才骑着车,顶着寒风往家走。
第三天,江世安天还没亮,摸着黑就揣着钱出了门。
这回他排在了队伍前头,等开门的时候,果然顺利买到了肉。
五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案板上的瘦肉没人抢,他干脆又多买了五斤,顺带拎了两根的大骨棒。
回家后,他把大骨棒炖了锅汤,一家人先解了馋,剩下的五花肉和瘦肉收好,留着等爸妈来了再吃。
这两天素云也没闲着,把东屋彻彻底底收拾了一遍。
没人住的屋子,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她拿着扫帚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又把炕烧得滚烫,烘走了屋里的潮气和凉气。
被褥也抱到院子里,晒在竹竿上,把被子晒得蓬蓬松松。
等爸妈来了,就能舒舒服服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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