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
李福生端着泡的热茶，抿了一口，又从兜里摸出女婿给的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江世安凑上前给他点上。
李福生吸了一口，看着眼前的女婿，神色严肃起来。
“这次我和你妈过来，主要是想亲眼看看你们过得咋样，眼见为实，心里踏实。”
他弹了弹烟灰。
“顺带着，爹这儿还有个事，想问问你。现在你是咱们村里学问最高的人，爹想听听你的主意。”
江世安的脑袋快速地转了转，脱口而出。“爹，您不会是为了包产到户这事来的吧？”
“你看看，你看看！”
李福生猛地一拍大腿，烟灰往下掉。
“还得是文化人，是大学生！知道的就是多！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前一阵啊，公社天天喊我们过去开会学习，说徽省那边搞的大包干，还有那联产承包责任制，搞得红火得很，让咱们村也跟着试试，包产到户。”
李福生端起搪瓷缸，咕咚灌了一大口茶，重重地叹了口气。
“村里的农民，哪个不想把地分了？攥在自己手里，种啥收啥都由自己说了算，那劲头能一样吗？可我是村支书啊，一村人的生计都压在我肩上，我得为大家伙负责！”
“这政策虽然说的听着好，可我心里打鼓啊！这要是过几年，再闹出个什么运动，翻旧账了，可咋办？说不怕，那是假的！所以啊，我这次过来，就是瞅着你在京都，离天近，知道的消息比咱们乡下灵通，特意过来摸摸底。”
江世安哪能不明白老丈人的心思，嘴上说着犹豫，心里早就是蠢蠢欲动了。
他起身拎过暖水瓶，拧开盖子，给老丈人的茶杯添满水。
“爹，您是村支书，那些会议文件、精神，您肯定比我学得透彻。”
江世安放下暖瓶，坐回椅子上。
“您放心，上头不会再搞什么大运动了。现在的重心，全在搞经济、促生产上，让全国的老百姓都能吃上饭，能吃饱饭，能过上好日子，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世安啊，你是不知道，村里是真穷啊！十年了，这穷日子熬了十年了，一年比一年难熬！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干满一年，到头来也就分十来块钱，顶破天了！那点钱，还不够你在城里一个月的生活补贴！这日子，根本没法比！”
“你是做大学问的，见识广，你说句实话，这地，到底是分，还是不分？”
江世安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分！”
“这地必须分！分给个人，大家伙干活的劲头肯定不一样！以前那大锅饭，说好听了是人人平等，挣工分过日子，可里头总有那滥竽充数的，混一天是一天。
那些肯下力气、能干活的人，看着心里能乐意吗？心气散了，地里的产量能上去才怪！把地分到户，那就是自己的地了，种一分地，得一分收成，谁还能不卖力？肯定得巴巴地好好侍弄！”
“就是这个理！”
李福生把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摁。
“分！回去我就领着全村人分地！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大不了我这个村支书不干了！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挨整我也认！只要能让村里家家户户，把窝窝头，换成暄腾腾的大白馒头，我李福生，值了！”
“爹，这事你不用这么担心，这是大势所趋的事情。”
江世安往老丈人那边挪了挪。
“国家总归是要安定下来搞建设的，前一阵的会议内容我也认真研究过，核心就是内搞改革、外搞开放，都是奔着让老百姓经济富裕的路子走，绝不会再有什么茬头，您把心放肚子里。”
“我就有一点挺担心的、你和妈过两年年纪越来越大，也该享享清福养老了。今年六月素云也要参加高考，她铆足了劲想考中专，真要是考上了，家里两个孩子可就没人管了。我还琢磨着，等这事定下来，就让你和妈进城，帮衬着带带孩子。”
李福生一听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捧着搪瓷缸子哈哈大笑起来。
“啥？啥玩意儿？素云要考中专？她能成？世安你可别逗你爹我高兴了！”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信。
“我可不信这事儿！再说了，真要是把地分下去，我可就更忙了，哪有功夫进城享清福。”
“爹，你可别小瞧素云。她这半年多铆着劲学，每天哄睡孩子就点灯看书，知识早攒得差不多了，考上的机会大得很。要不咱们打个赌？”
他看着老丈人。
“素云真考上了，你就跟妈一起进城，怎么样？”
李福生这辈子就没往这方面想过，自家这个只念过小学的老闺女，一看书就犯困、还能考上中专？
他敢肯定素云没这个本事，当即一拍大腿。
“赌就赌！我还能怕了你不成！”
两人当即伸出手，啪地一下击掌为盟。
接下来的日子，江世安每隔一天就有休息、领着一家人把京都的好地方逛了个遍。
他们去了故宫，颐和园，还去了全聚德烤鸭，东来顺涮羊肉，到百货大楼里给他们买了些衣服吃的啥的。
老两口看着城里的光景，眼睛都看直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这辈子没白活了，开眼界了。”
铁头和胖丫更是撒了欢，跑前跑后，小脸蛋红扑扑的，笑声就没断过。
都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江世安自然也领着一家人去了趟八达岭长城。
李福生摸着城墙上的砖，嘴里反复念叨着。
“这就是长城啊，真长啊，真长。”
老两口在京都住到了大年初六，李福生到底还是惦记着村里分地的事，说什么也要动身回去了。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京都火车站里人很多。
老丈人身上穿着女婿给他买的军大衣。
老丈母娘穿着素云做的新棉袄。
赵桂荣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妈跟你爹走了，这次过来，妈是真真切切知道你过得好。”
“世安这孩子，你是真没看错。以后啊，就别再说世安是咱们家的上门女婿了，往后他就是我跟你爹的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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