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
“妈在这住了大半个月,也知道城里的日子不好过,什么都得花钱。要是缺钱了,就给家里拍电报,我跟你爹在家养猪,还能卖点钱补贴你们。”
一旁的铁头和胖丫早就红了眼睛,俩孩子死死拽着爷爷奶奶的衣服。
铁头吸了吸鼻子。
“奶奶,就不能不走吗?家里的房子那么多,能住得下人,为什么又要走啊?”
胖丫也跟着使劲点头。
“哥哥说的对,家里又不是住不下了。奶奶,爷爷,胖丫舍不得你们走。”
赵桂荣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伸手给两个孩子擦去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奶奶也不想走啊,可是眼看着开春了,地里的庄稼不能不管。等冬天闲下来,爷爷奶奶再来看你们,好不好?”
江世安站在一旁,偷偷跟老丈人挤了挤眼睛,故意抬高了嗓门哄孩子。
“胖丫,铁头,放心吧,爷爷奶奶夏天就能回来了,是不是爹?”
李福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小子还真笃定素云能考上?
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头早就打好了主意,素云那丫头要是真能考上中专,他李字倒着写都行。
站台上人来人往。
江世安和素云目送着老两口上了火车,又沿着车窗一路跟着,直到看着他们在座位上坐好。
赵桂荣刚坐稳,就急急忙忙让老李把车窗使劲往上推开,探出半个身子来,冲着外面的小夫妻俩大声喊。
“世安,素云!妈在你们枕头下面放了东西,回去可别忘了看看啊!”
“妈,啥啊啊?”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汽笛声再次响起。
火车哐当哐当的慢慢往前挪动。
铁头和胖丫挣脱开爸妈的手,哭着追着火车跑了两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爷爷奶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小小的在站台上看着叫人心疼。
江世安和素云赶紧追上,一人抱起一个孩子,看着火车渐渐驶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了。
等一家人回到家,素云收拾床铺的时候,手伸进枕头底下,触到一个硬硬的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二百块钱。
她拿着钱,眼眶瞬间就红了。
“世安,爹和妈又给咱们塞钱了。”
江世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给就拿着,要不了多久,爹妈就该来城里常住了。”
素云吸了吸鼻子,从那沓钱里抽出二十块,走到江世安面前,不由分说塞进他的裤兜里。
“这二十给你留着压兜。男人身上不能没钱,你是我的男人,出去办事,人情世故啥的,按京都话说,可不能跌份了。”
·····
冬去春来,夏天踩着知了聒噪的叫声,来得又热又急。
胖丫和铁头冬天捂出来的那点白,没几天就被晒得跟个黑驴蛋子一样。
这俩崽子就爱往日头底下凑,撵都撵不走。
更让人头疼的是,越是不让他们去胡同口的土堆上滑滑梯,他们越是变着法儿偷摸去,好好的裤子穿不了半个月,膝盖和屁股上准磨出两个大洞。
江世安和素云说教了无数次,俩孩子的认错态度永远端正得没话说,嘴上保证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话忘了。
犯了就改,改了再犯,一来二去,江世安和素云的教育功力,算是被这两个小捣蛋磨得千锤百炼。
自打老两口回了乡下,素云学的更认真了。
每天天不亮,她就摸黑爬起来,趁着两个孩子还没醒,捧着课本在堂屋复习。
江世安看她辛苦,主动揽下了做早饭、送孩子去托儿所的活儿。
等把孩子送走,家里彻底安静下来,素云就坐在炕桌边,一笔一划地记笔记。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先记在小本子上,等江世安晚上下班回来,再问他。
江世安也耐心,不管多晚多累,都会陪着她一道琢磨。
素云脑子灵光,一点就透,往往是江世安刚提点两句,她就拍着大腿喊。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么个理!”
偶尔累了,就站在院子里伸个懒腰,望着胡同口的方向发会儿呆,想起和世安和爹打的那个赌,想起江世安说的。
她要是能考上中专,爹妈夏天就能进城、就一身的牛劲。
今天是江世安给陈慧欣上的最后一堂课。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七月七号的高考,从明天起,就得靠她自己在家查漏补缺了。
陈慧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眼神却没看在课本上。
旁边江世安正细细给她画着重点,那些答题技巧、得分要点,她一句都没听进去,目光黏在他的侧脸上,怎么也挪不开。
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她对这个外语老师的印象早就天翻地覆。
起初,她还嫌弃他是在村里待了七八年的乡下人,可日子久了,她渐渐发现,江世安身上有种特别的魅力。
他模样周正,说话温文尔雅,谈吐间的见识和学识,远不是班里那些毛躁的高中生能比的,比同龄人尤其是她身边的几个堂哥比起来也更成熟,带着男人的魅力。
陈慧欣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一想到高考之后,就再也没有理由这样天天见面,再也听不到他耐心细致的讲解,心里就酸溜溜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闷得慌。
江世安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皱起眉头,扭头过去就跟发呆的陈慧欣来了一个四目相对。
他清了清嗓子。
“陈慧欣!有没有在听我讲话?我这是在传授你高考答题的技巧。既然你刚才溜号了,我就再说一遍。高考最重要的就是心态,你的知识点包括口语都已经没有问题了,要掌控好答题的节奏,不能乱了阵脚,不肯定的答案就略过,等到最后再思考。”
陈慧欣被他一提醒,脸一下就红了,连忙低下头。
可憋在心里很久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江世安,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离八点只差几分钟,干脆合上课本。
“既然课程已经结束,我的工作也到这儿了。难道你还想复读一年?”
“好好应对这次考试,希望下次见面,你会以大学生的身份做自我介绍。”
江世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整理好的高考考点推到她面前。
“这些是我整理的重点,你回去好好看看,把错题再复盘一遍。心态放稳,以你的底子,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陈慧欣心口一疼,见他转移话题。
她抬起头,脑子里地话不经过大脑就都冒了出来。
“江世安,你现在过的幸福吗?你这么有涵养、有学识,跟你那个乡下妻子的思想根本不会达到共鸣的,你就没有考虑过新的生活吗?”
话一出口,陈慧欣自己都愣住了。
她知道以自己的道德感,不该说出这么出格的话。
江世安有媳妇有孩子,她本该懂得避嫌,不该往前凑。
可潜意识里,她清楚这次不说,往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袒露这份藏了很久的心意。
“江世安,你心是石头做的吗?你就一点都感觉不到,我们之间不对劲吗?”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抓对面那双十指分明的手,仿佛抓住了,就能抓住这岌岌可危的念想。
江世安早有察觉,几乎是在她抬手的瞬间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让她扑了个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没了往日授课时的温和,只剩下疏离与坚定。
“我的心只有对我的爱人和孩子是软的,至于其他人,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我也没有义务去在意别人的心思变化。好了,今天课程结束,祝你考上大学,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轻飘飘四个字,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陈慧欣的心里。
也只有江世安这样带着书卷气的高知男人,才能说出这么平静,却又这么有杀伤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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