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考就是三天，正是伏天里最热，考场里没有风，闷得像个蒸笼。
江世安特意跟学校请了三天假，守在考点门口。
每天中午，他都拎着保温桶准时出现，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绿豆粥，配着凉拌黄瓜，让素云能清爽地吃口饭，解解暑气。
终于熬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一响，考生们往外走。
江世安赶紧领着胖丫和铁头迎上去，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人群里的素云。
“怎么样？试卷难不难？”
他伸手接过素云手里的单肩包，又递上早就备好的凉白开。
素云抬手擦了擦汗，露出笑，摇了摇头。
“不难，能写的我都写上了。就是后面那几道大题有点棘手，我不会，但也没空着，按着你教的，把能沾边的知识点都写上去了。”
“都写满就好！你现在说话可是越来越文绉绉的了啊，素云。”
江世安松了口气。
“累了吧？今天咱们不去做饭了，去东来顺吃火锅，让你好好发一身汗，把这几天憋的劲儿都散出去！”
胖丫立刻拉住妈妈的手。
“妈妈，不管你考上考不上，都是我的好妈妈！”
铁头赶紧伸手捂住胖丫的嘴，眉头皱得紧，小大人似的板着脸。
“呸呸呸，乌鸦嘴！妈妈肯定能考上的！”
素云被两个孩子逗得笑出了声，她弯腰把两个孩子都抱进怀里。
“好孩子，都是妈妈的乖宝。”
又转头看向世安，摆摆手。
“别去东来顺了，挺贵的。回家我炒两个菜就行，等真考上了，咱们再好好庆祝也不晚。”
江世安看着她的自信，应该差不多能行。
他还盘算着，就算真没考上也没关系，趁着一家只生一个孩的政策还没完全落实，正好跟素云再生个孩子，省得她没事干胡思乱想。
这个暑假，江世安特意去黑市转了一圈，花一百二十块买了一台钻石牌的桌面电风扇。
没票，比百货大楼里贵了二十块，可他一点不心疼。
有了这台风扇，胖丫和铁头就不用顶着大太阳出去乱跑，窝在家里吹着凉风，别提多安分了。
素云嘴上总说着无所谓，考不上就再考。
可是她隔三差五就往邮局跑，逮着邮递员就问，有没有一封寄给李素云的信。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中旬。
这天，素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缝上一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巷口的方向。
忽然，一阵熟悉的吆喝声传来。
“这是李素云家吗？有你一封挂号信！”
素云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腿都有点发飘，快步迎了上去。
“是，是！这就是李素云家！”
“签下名。”
邮递员递过笔和单子。
素云签完名，接过那封薄薄的挂号信，手都在抖。
她哆哆嗦嗦地拆开信封，几个大字。
—京都第一师范学校。
下面一行，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李素云。
她考上了！
巨大的喜悦让她心突突直跳，腿一软，赶紧伸手扶住了门框。
她盯着那纸录取通知书，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考上了，考上了，我考上了！”
回过神来，她转身朝着屋里喊。
“铁头！胖丫！世安啊！我考上了！我考上中专了！”
江世安这会儿正在蹲厕所，听见院子里素云的喊声，手里的纸都没擦利索，慌慌张张提上裤子就往外跑。
他刚冲出门，就看见素云正抱着胖丫和铁头，一边笑一边掉眼泪，还不住地在两个小家伙脸上亲了又亲。
素云这一年多的苦没白吃，肯定是考上了。
“素云，这下你可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大步走过去，张开胳膊把媳妇搂进怀里。
“付出肯定是有收获的，这一年多你天天起早贪黑地啃书本，辛苦了。走，咱们一家人今天出去好好搓一顿，好好庆祝庆祝你考上中专！”
“要搓！必须好好搓一顿！”
素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扬得老高。
“顺便再给爹妈拍个电报，世安，我没辜负你的期望！”
“那是，我媳妇最棒了！”
江世安大手一挥。
“咱们直接回家！我媳妇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须回去好好显摆显摆，顺便把爸妈接来京都，省得他们俩又找借口不肯来！”
素云乖乖靠在他的胸口上，忘了这些日子等的闹心的不行，就开始嫌弃他身上热得发粘、不让他贴上自己边的事了。
“我都听你的。”
一旁的胖丫和铁头早就习惯了爸妈腻歪的样子，对视一眼，麻溜地溜回屋里，各自戴上爸爸新买的凉帽，又揣了两颗水果糖，乖乖坐在门槛边等着，就等大人一声令下，立刻出发去吃好吃的。
····
三天后，江世安和素云领着两个孩子，一路辗转。
先坐了大半天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挤在闷热的车厢里，汗淌了一身；接着又换乘摇摇晃晃的客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
最后搭上村里的班车，总算是到了大口村的村口。
早在县城转车的时候，江世安就特意拐去邮电局，给大队部打了个电话，把他们回来的消息说了。
这会儿，老丈人李福生和丈母娘赵桂荣，早就等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了。
两人眼巴巴地望着路口，瞧见胖丫和铁头撒着欢儿往这边跑，李福生立马笑开了花，张开胳膊迎上去。
两个孩子喊着。
“爷爷奶奶！”
李福生一把将他俩搂进怀里，一个劲儿地揉着孩子的头发，嘴上却故意板着脸。
“你们俩咋又回来了？在城里好好待着呗，还知道把我两个大孙孙带回来。”
赵桂荣可没心思说这些客套话，她上前一步，在胖丫和铁头的脸蛋上一边亲了一口，疼得不行。
“累了吧？渴不渴？奶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说着就从脚边那个绿色塑料保温桶里，掏出四根冰棍。
村里家家户户都分了地，大家都是铆足了劲干，今年的收成肯定差不了。
村里的供销社，今年也添置了个冰柜，卖上了冰棍，一分钱一根白糖冰棍，买的人老多了。
素云挽着江世安的胳膊，走在后面，夏日的热风扑在脸上，一点不觉得躁，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往爹妈那边走。
李福生抱着两个孙孙，一抬眼瞧见闺女女婿这亲昵的模样，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板着脸。
“素云，刚进城一年多，好的不学，倒学这些盲流子的做派！赶紧把手松开，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丢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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