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世安从小饭馆那的厕所里走出来。
此时的时间线，原身正在跟林秀雅在媒人的介绍下，第一次相亲。
就是这一次见面，原身答应入赘，成了上门女婿，之后带着年幼的女儿江小南，在别人家屋檐下忍气吞声，过着寄人篱下、抬不起头的日子。
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赶紧拒绝这次的相亲。
他们坐的位置就在厕所对面。
江世安刚走出几步，桌子那边的林秀雅就看见了他，抬手大大方方朝他挥了挥。
“你上厕所的功夫，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点了条烤鱼。”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尽管点。”
江世安现在哪还有心思吃烤鱼啊，那不纯纯心大嘛。
他拉开塑料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准备开口把话说清楚。
“林女士，关于这次相亲、”
他这话还没说完嗯，就被对方的自以为是，直接打断了。
“我知道啊，是王阿姨介绍的。”
林秀雅自顾自往下说，脸上都是自信，仿佛一切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的情况她都跟我说了，二十四岁，有个五岁的女儿，这个我是不介意的。”
“我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二十七岁，比你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寓意好得很。我还有个儿子，今年八岁。”
“既然你愿意来相亲、来见面，那你就是同意倒插门的。我们家我还有三个姐姐，我爸就把我留在家里招婿。你放心，我们家既然敢招上门女婿，就有这个本钱。”
“跟了我，房子我是现成的，我不要你出去上班挣钱养家，只要你留在家里，好好照顾我爸和我儿子就行。除去家用，我每个月还给你两千块零花钱。我开的这个条件，在咱们县城里，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你主内，我主外，这个日子肯定能过得红火。还有一点我可跟你说好了、我不可能再生育。我怕有了第二个孩子，我儿子心里不舒服，以为我不要他了。这一点，王阿姨应该跟你说过吧？”
林秀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家卖肉的原因，圆脸蛋，身材看着就敦实、结实，一看就是油水吃的太足的人，脸上油光崭亮，再配上她画的十分大胆的妆、大红嘴唇，整个人看上去还带着点喜感。
此刻她微微仰着下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打量着对面这个皮肤偏黑、身形清瘦的男人。
她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好了。
之所以选中这个没本事的江世安，无非就是看中他是从山里来，老实本分、好拿捏，模样长得也周正。
家里她那个老父亲，年初中风了后遗症就是偏瘫，生活属于半自理状态，她一个女人照顾还是不怎么方便，家里他爸的肉摊是给她了，家里的钱也都在她这里，能省就省点嘛。
请个专业男护工又贵得很。
所以她这才想着找这边十里八村都有名的王阿姨帮忙，给她在找个男人。
找个上门女婿，不比雇护工便宜省心多了？
江世安是瘦了点，但是这个也没有关系的。
等跟了她，管吃管住，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老老实实。
这么瘦，也不知道禁不禁压、能不能托的动她的体重，别到时候床上功夫不行，那可就砸手里了。
脑子这么一转，她心里就立刻有了主意、今天就得把人领回家去，必须得验验货，她才放心。
心里想了想，她嘴上也直接说了出来。
“吃完饭，你跟我回家里看看，肯定比你在山里住得舒服。我们家一百五十多平的大房子，四个房间。我妈走得早，就剩我爸，今年年初中了风，现在半身不遂，不过上厕所、吃饭还能自己应付，平时主要就是你照看他。”
江世安听完，心里冷笑一声。
这哪是找对象，分明是想找个免费住家男保姆，还得顺带陪睡、当出气筒。
原身也真是够窝囊的，一个月两千块，就把自己和女儿江小南一辈子都卖给林家，活得低声下气，也太掉价了。
他当即抬手，打断。
“停，打住，别说了。大姐，我不同意。你这是来我这儿许愿呢？两千块就让我给你爸当护工、做家务，晚上还得加班陪你睡觉？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这事就算了，饭呢，还没上来，我也不吃了，钱我也不跟你A了，拜拜。”
说完，他直接站起身，伸手去拿椅背上搭着的旧棉袄。
林秀雅从一开始看见他朋友圈照片就挺动心。
高高瘦瘦，鼻梁挺拔，比县城里那些之前给她介绍的那些老男人顺眼多了。
一见他要走，林秀雅立刻也跟着站起来，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哎，等会儿！相亲不就是商量的吗？你看你脾气还挺急的嘞。但是啊，姐姐我就喜欢你这款。先坐下，是不是嫌钱少？那我可以在给你加点嘛，两千五块，怎么样，每个月给你两千五零花钱，别的你啥子都不用管，就陪我爸散散步、看看人、接送我儿子上学放学，做做家务就行。”
江世安手腕一用力，直接挣开她的手。
“别动手动脚的，大姐。这事是我没了解清楚就过来，是我的疏忽，抱歉。但就这样吧，到此为止。祝你早点找个听话的，好好伺候你爹，你儿子。”
说完这话，他直接头也不回，直朝饭馆门口走了，在晚一会，看她那个要吃人的眼神，他都怕自己交代在这里。
林秀雅被晾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三千！我给三千，这是最高了！别给脸不要脸啊！你什么条件不知道吗？你要是有本事挣钱，干什么答应王嬢嬢过来跟我见面。”
江世安脚步都没停一下，直接消失在门口。
林秀雅气得狠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两座大山也跟着动了，对着空位置开骂。
“真是不知好歹的山里人，狗屁不通！王阿姨这是给我介绍了个什么东西！”
很快，烤鱼就被服务员端上桌。
可林秀雅哪里还有胃口，被江世安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直接抬手喊了打包。
反正她一早上在肉摊忙得满头大汗，晚上回去本来也懒得做饭，这鱼正好带回去当晚饭。
、、、
另一边，深山里的小村庄。
五岁的江小南，正孤零零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望着大伯家的堂姐江小东。
江小东比她大三岁，手里正叼着一根水果棒棒糖。
她早就注意到小南那双直勾勾盯着糖的眼睛，还有不停偷偷咽口水的小动作，心里顿时升起优越感、虽然自己不是男孩子，会被奶奶嫌弃，可是至少她的妈妈在家里，爸爸在县城打工一个月也会回来一次，会给她带些买好吃的，会给她买新衣服。
江小南就是一辈子都追不上她的步伐。
她慢悠悠把糖从嘴里拔出来，糖棍上还沾着口水。
“想吃棒棒糖？”
江小南抿了抿干裂的小嘴，下意识又咽了一大口唾沫。
她上次吃到甜丝丝的糖球，还是隔壁好心的嬢嬢偷偷塞给她的。
明明拼命想忍住不表现出来，可肚子里的馋虫就是不听话，嘴巴忍不住轻轻吧唧了一下。
江小东立刻笑了一声，满脸嫌弃。
“装，真会装！看你馋得那个样子，想吃不会让你爸买去？这是我爸给我买的，你怎么这么馋啊？”
说完，她又把棒棒糖狠狠塞回嘴里，故意舔的响。
“哦对了，我都忘了、你妈跟野男人跑了，不要你了。你爸也去城里找女人了，马上要娶新媳妇，也不要你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还想吃棒棒糖？想得美哦！”
江小南抬起头，小脸蛋涨得通红。
“你胡说！我妈妈说了，会回来的、找到爸爸就会回来接我的、、”
可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爸爸都回来了，妈妈却走了这么久，没有回来、久到她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她只知道自己按着妈妈教的方法写正字，一天一笔，墙上已经写了二十个了。
她真的、不要自己了吗？
江小东一看她这副快要哭的样子，更得意了。
“怎么，自己都不相信了吧？你妈是个大贱货，你就是小贱货，吃白饭的，白痴佬！”
她懒得再跟小南废话，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跑，跑之前还不忘回头瞪她一眼。
“还不赶紧去刷碗！刚才我妈说的话你没听见？快去！”
一边跑还一边跟门口凑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孩子叹气。
“我这个堂妹啊，从小没人管，跟个野人一样，傻得很。”
门口的孩子们立刻跟着哄笑起来，指着院子里的小南，七嘴八舌地念起了顺口溜。
“江小南，真可怜，
没爸没妈招人嫌。
狗咬她，鹅追她，
原来是个大傻叉！”
她自卑地低下头，小小的肩膀缩成一团，脸上是不该出现在五岁孩子身上的茫然与难过。
妈妈、她真的不要自己了吗？
奶奶也说，爸爸要在城里娶新媳妇了。
那爸爸、是不是也不要她了？
江小南呆呆站在院子里，把那些嘲笑的话、扎心的顺口溜，全听进了心里。
原来、她以后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了。
再也不敢委屈，不敢顶嘴，不敢再眼巴巴望着别人手里的糖。
她吸了吸鼻子，乖乖地挽起衣袖，挪进厨房。
奶奶总说，大伯母肚子里怀了小弟弟，金贵得很，碰不得冷水，干不得重活。
而她，是乖孩子，要懂事，要听话，要替家里分担。
可是碗刷不干净，奶奶就会狠狠掐她的耳朵，掐她的大腿根，疼得她直掉眼泪，却不敢哭出声。
爸爸回来了，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人疼了，可是爸爸，就算看到奶奶打她、大伯母支使她干活，也从不会像妈妈那样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他只会沉着脸教训她。
“女孩子要听话，爸爸要出去挣钱，不在家，你就乖乖听家里人的话。家务活不会做，以后长大都嫁不出去。你奶奶是长辈，小孩子不能顶嘴，让你做什么就痛快去做什么，要是顶嘴的话，挨打也是你自己活该。”
有的时候，江小南晚上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在心里问。
为什么女孩子就一定要嫁人？
为什么长辈就永远不会说错话、做错事？
她不懂，也没人给她答案。
此刻，她踩着小凳子，够着灶台边的大水桶，用小瓢一瓢一瓢往盆里舀水。
外面明明阳光很暖后，厨房里却又阴又冷，冷的往骨头缝里钻。
井水冰得，一碰到皮肤，就疼得她小手一缩。
没一会儿，她的手指就冻得通红，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
江小南咬着唇，认认真真把所有油腻的碗刷了一遍。
就在她端起碗，准备冲第二遍清水的时候，冻得发僵的小手忽然一滑。
“哐当、啪嚓！”
一只碗摔在水泥地上，裂成了好几瓣。
小丫头吓得浑身一哆嗦，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瞬间慌的不行，她蹲下身，哆哆嗦嗦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只想赶紧藏进垃圾桶，别让人看见。
可才捡了一半，她就僵住了。
门口多了个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人。
江小南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完了。她今天，又躲不过去了。奶奶又要打她了。
江奶奶一眼看见地上碎开的碗片，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气冲冲的走进厨房，二话不说，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掐住了江小南的耳朵。
“让你干个活，不糟蹋点东西就不甘心是不是？非得要些本钱，粗手粗脚的，跟你那个妈一个死样子！就这样还怪我骂你？骂你都是轻的！哭哭哭，就知道哭，给我憋回去！”
“我告诉你，过两天你爸就领着新妈妈回来了，你给我乖一点，嘴巴甜一点。要是敢调皮，让新妈妈讨厌你，坏了你爸的好事，看我不打死你！”
江小南疼得小脸发白，却死死咬住嘴唇，努力的憋着自己眼泪，不让它掉下来，也不敢挣扎，因为她知道自己越挣扎，奶奶就越不会松手。
越挣扎，奶奶掐得越狠。
“奶奶，我知道错了，小南知道错了。”
江奶奶这才松开手，顺手就往她身上使劲一推。
“赶紧收拾干净！我儿子世安那么机灵，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憨货！全都随你那个不争气的妈，真是娘搓矬一窝！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捡！”
江小南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了水泥地上。
手掌下意识一撑，被碎瓷片扎破了皮，血立刻渗了出来。
可她连疼都不敢喊，慌慌张张爬起来，蹲在地上背对着她、去捡碎片。
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憋不住，砸在地上。
她只敢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念叨。
“妈妈、妈妈、你怎么不带南南一起走啊、”
“妈妈，我好想你、”
“爸爸、南南听话、别不要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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