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世安骑着摩托车，绕了山路十八弯总算是到了他们大山里的家了。
这地方偏僻得离谱，地图上都难找，别说外人，就连人贩子都未必能摸进来，可周霞霞偏偏找来了，不得不说，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
眼看村口就在眼前，江世安松了口气，又往前骑了一段山路，一阵吵吵嚷嚷的声就飘了过来，是顺口溜，明显是在编排谁家小孩。
靠了，在一听，编排他家小南呢！
他直接一手捏住刹车，摩托车停在路边。
目光立刻就锁定了人群里最开心的那个小身影。
正是大哥家的女儿，小东。
“谁教你们的！都给我站出来！”
江世安、嗷~~一嗓子，瞬间把一群孩子吓得闭嘴了。
“小东，是你带头的？就这么编排你妹妹坏话，真当没人管你了是吧，欠收拾。”
那帮小孩吓的一哄而散，撒腿就往后里跑。
江世安快步下车，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正要跟着逃跑的小东的后脖领，把人提溜起来。
小东手脚乱蹬，小脸憋得通红。
“小、小叔！松手、我上不来气了。”
“我告诉你，别再让我听见你带头欺负你妹妹。再有下次，就不是让你喘不上气这么简单。我不管你是不是女孩子，没教好，就得收拾。记住没有？以后让我撞见一次，我就收拾你一次。”
江小东被小叔这张本就黑的脸吓得魂都飞了，此刻他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凶得吓人，她腿一软，当场吓尿了裤子，拼命点头，连话都说不完整。
江世安这才冷哼一声，松了手。
他重新跨上摩托车，油门一拧，朝着自家院子开。
车轮刚在院子里停稳，厨房里就传来一阵骂骂咧。
江世安脸色更沉，抬脚蹬下摩托车脚撑，拔掉钥匙，眉头紧锁着朝厨房走。
刚到门口，就和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的江母撞了个正着。
江母一看见是小儿子回来了，脸上原本的刻薄瞬间没有了，立刻堆起笑脸。
在她心里，这个小儿子最有本事，性子也跟自己最像，反观老大，就是个窝囊废，整天被媳妇拿捏，一点用都没有。
“幺儿，可算回来了！相亲相得怎么样？定下来没有啊？你王嬢嬢可是说了，那林家在县里卖猪肉二十多年，家底厚实得很！你要是能攀上林家，以后就不用在这山里苦哈哈地干活，直接就能过上好日子！”
江母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胳膊，想把人往院子里拽。
“厨房冷死了，走，出去晒晒太阳，妈心疼你。”
江世安听见了厨房里的骂声，此刻脸色冷得吓人，直接侧身一躲，避开了江母的手，一言不发，大步踏进厨房。
灶台边，江小南正蹲在冰冷的地上，小手一片通红，小心地捡着满地碎瓷片。
看到这一幕，江世安心气得突突直跳。
这么小的孩子，才这么丁点大，不管怎么说，都是原身的亲女儿。
原身自己不待见这个孩子，以前还有周霞霞护着，可周霞霞一走，这孩子就彻底没了依靠。
原身这一年多又不往家里交钱，他妈早就是一肚子的怨气，嫌他们是个白吃的，一屋子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大人都不把这孩子放在眼里，更别说任由着一群小孩欺负。
江世安心口又气又疼，二话不说，上前一步直接把小南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捧起孩子冻得通红、还带着伤口的小手，皱着眉，阴沉着脸。
“江小南，你是不是傻？手都破了，不知道说吗？嘴是用来干什么的？疼不疼？”
“爸爸？”
小小的江小南被突然腾空抱起，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仰着头，怔怔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爸爸刚刚明明还很凶，眉头皱得紧紧的，抓着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小南才敢一点点确认。
爸爸真的回来了。
他不是去找新妈妈了吗？
难道、是回来接她去新妈妈家的吗？
上次被人这样稳稳抱着，还是妈妈在家的时候。
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抱在怀里是什么温度。
可爸爸现在，明明是凶她的、可是却能感觉到爸爸在关心自己，小孩子的心思是最细的，也最会看脸色，她知道谁是真喜欢她，也知道怎么做能少挨些骂。
那些平日里挨的骂、受的冷脸、被欺负、打碎碗被吼、她全都能忍，全都能忍着不哭出声。
可此刻，被爸爸抱在怀里，被他这么盯着问疼不疼，硬撑了的外壳，她忍不住了。
委屈冲上来，她好想哭，好想把所有害怕和难过，一股脑全说给爸爸听。
可她下意识先往院子里瞟了一眼，看见了奶奶的脸色。
眼泪瞬间就像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赶紧抬起另一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江母站在门口，心里顿时冒起火来、这死丫头，真是会装可怜、会上眼药！
她刚回来就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给谁看呢？
“小孩子家家的都是调皮的，蹭破点皮再正常不过，冲一冲水、抹点锅底灰就完事了，哭哭哭，就知道哭！”
江母一脸不耐烦。“幺儿，我看你最近这么不顺心、这么触霉头，全是这死丫头哭出来的！”
可话说完，一撞上江世安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她心口莫名虚了一下。
但那点虚只维持了一瞬，立马又硬气起来。
老娘心虚个捶捶！
村里哪个女娃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自己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烧火做饭、洗衣喂猪了，不就是让她收拾个碎碗？
江母脖子一梗，直接对着儿子吼。
“江世安，你瞪谁呢？我是你妈！怎么，你还打算为了这么个丫头，跟我翻脸不成？”
江世安抱着小南，冷笑一声。
“翻脸？妈，你是我亲妈，也是小南的亲奶奶。以前我总想着，这是我的家，你是我妈，总不可能亏待我的孩子、我能放心出去打工、挣钱。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得离谱。”
“之前霞霞跟我说，你们对她和孩子不好，我还不信，还觉得是她小题大做。可今天，我亲眼看见了。”
“妈，你偏心，你就是偏心大哥。”
“小南才五岁，她也是你亲孙女！你怎么不让小东干这些活？怎么不让小东去捡碎碗？不就是看她没妈护着、好欺负吗？”
“大哥结婚，你又是给他盖新房，又是给大嫂凑六万彩礼。怎么到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也就算了，还托人给我找那种倒插门的亲事？”
“你就这么急着不花一分钱，把我打发出去？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江母被他一连串的话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没说出一个字。
她是真没料到，自己骂小南的时候，刚好被儿子撞个正着。
她心里也清楚，没妈的孩子是好拿捏。
老大现在一心疼媳妇，大儿媳又刚怀上，她不敢得罪，不敢使唤，一肚子气没处发，可不就只能冲着这没娘的孩子撒？
可她是妈，是长辈，怎么可能低头。
江母当即仰着脖子。
“安儿，我偏心？家里那不是没得钱嘛！”
江母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一副被冤枉的样子。
“再说你比你大哥有本事，你能从外面自己领回来一个，不用家里花钱啊，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还不是为你好？倒插门怎么了？过去就直接享福，你个臭小子，一回来就跟我耍威风，有能耐你出门跟外人横去！”
“怎么，她手破了，难道还要把你妈我的手也搞破，你心里才舒服？我这是为了她好！什么都不会，等你再娶婆姨了，她不是讨人嫌吗？妈可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一点都不懂我的心！”
江世安单手抱着闺女。
“为我好、又是一句为我好！”
“为我好，就能趁我不在家，欺负我老婆、欺负我孩子？为我好，就是把家里的钱全都贴补给大哥大嫂，轮到我这儿就一毛不拔？这就是你说的为我好？真是好得很啊，妈，你偏心别太明显，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会疼，我也会寒心的！”
“刚才我在村口，亲眼看见小东领着一群小孩，带头编排我女儿，满嘴难听的话！”
“妈，你是不是就见不得自己儿子过几天好日子？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大冬天用冷水洗碗，摔碎了碗还要挨骂、捡碎片，手都破了、你们的心怎么就这么狠！”
“我不就是这一年在外面没挣到什么钱，没给你上交吗？可你们给大哥花的钱，那一栋三层小楼，我们一家就算吃你们三十年，也花不完！”
“那都是你们欠我的！你身为奶奶，就该替我护着老婆孩子，不是这么磋磨欺负，虐待她的！你就是心眼不正，就是偏心眼！”
江小南缩在爸爸怀里，听着他一句句为自己撑腰，眼泪掉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她、妈妈也会护着她，可是从来都没有人像爸爸这样，骂回去。
原来被爸爸保护着，是这样的。
···
江家的老房子和大哥家的新房，就隔了一道不到一人高的矮墙。
大哥江世全结婚那年，爸妈掏光家底，给他盖了宽敞的房子。
可轮到小儿子江世安，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父母挤这栋木头梁柱都发潮的两层老楼。
江父腿就是在工地留下的毛病，，和江母住在一楼方便走动，他和周霞霞以前都是住在二楼的。
堂屋里，电视还在演着节目。
江父坐在木沙发上，一听院子里吵得翻天覆地，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伸手握住了靠在墙边的拐杖。
他身子一撑，刚想颤巍巍站起来劝两句，可念头一转，又重重坐了回去。
算了吧。
世安妈那张嘴，从来不吃亏，吵起架来谁都不让。
他一个瘸腿老头子，上去劝只会两头落埋怨，到头来还要被老婆子骂一顿，被儿子怨一句，何苦呢。
他又把拐杖放了回去，伸手去拿有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里的争吵。
院子里，江母被江世安一句句戳心窝子的话逼得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冒了出来，当场就撒起泼。
“江世安！你说这话可就丧了良心了！你不在家，谁帮你看着老婆孩子？要不是我，她们娘俩早不知道饿成什么样了！
老天爷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一回来就咬着亲娘不放，你小子是真翅膀硬了，敢教训起我来了！”
“有本事你带着你闺女出去过好日子去，别在家里跟我耍威风！要滚就赶紧滚，别在我眼前碍眼！我这辈子，横冲直撞一辈子，还没怕过谁，也没怕过什么事！”
江世安抱着怀里的小南，脸上故意摆出一副震惊又心寒的表情，眼睛睁大。
“妈，你赶我走？你不仅在家欺负我闺女，现在还要把我们父女俩一起赶出去？好、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你不配当我妈。”
说完，他转头，朝着堂屋的方向。
“爸！你别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了！你媳妇要把我和你孙女一起撵出家门了！”
江母气得浑身都哆嗦，腿都软了几下。
在村子里，跟外人吵架她能撒泼打滚、破口大骂，怎么凶都没事。
可眼前这是她亲儿子，真把脸皮彻底撕破，以后她老了不能动了，指望谁去？
老大那家就是个窝囊废，再加个精于算计的大儿媳，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得两头都做打算的。
一想到这儿，她又气又急，抬手就朝着江世安的后背狠狠拍了下去。
“我让你说浑话！让你胡说八道！我这么大岁数了，犯得着故意欺负一个小娃娃吗？我那是教她懂事、教她做事！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白眼狼！”
江母这种人，就算被当场抓包，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偏心，更不会认下欺负孙女的事。
她打了几下，手也酸了，气也喘不匀了，这才收了手。
她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就把一肚子火气全撒在江小南身上，眼神阴沉沉地剜了过去。
“这下你满意了吧？啊？为了你，你爸跟我吵得翻天覆地，你是不是暗地里偷着乐呢，小丧门星！”
江小南被奶奶这一眼吓得浑身一哆嗦，小脖子一缩，整个人都往江世安怀里钻。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过来。
原来爸爸以前，是真的不知道奶奶一直对她不好，不知道她和妈妈偷偷受了那么多委屈。
原来爸爸不是不要她，是记着她的。
小小的心里又酸又热，眼泪止不住地涌上来，她赶紧把脸深深埋进爸爸的怀里，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一声都不敢吭，只敢安安静静地靠着。
江世安低头感受到怀里小人儿的颤抖，心下一紧，懒得再跟江母说 有的没的了。
今天回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带小南离开这里，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给我钱。我现在没工作，没收入，一分钱没有。你不是让我滚吗，你不给我路费，我往哪儿滚？”
他记得清清楚楚，江母一辈子抠搜，攒的那点钱，全藏在堂屋柜子上装饼干的盒子里，然后又把盒子放到了巷子里。
把小南放到了院子里朝阳的位置。“在这里等爸爸，搞到钱，爸爸就带你离开。”
江小南看着爸爸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就看到爸爸头也不回的往爷爷奶奶的屋里冲。
江母一时没反应过来，人还僵在原地。
下一秒，屋里就传来江父慌慌张张的声音。
“他妈！快来啊！我拦不住世安，他进屋翻钱去了！”
江母气得直跺脚，脸都白了。造孽啊！真是造孽！
她一边骂，一边慌慌张张往里跑。
“你个小畜生、别翻了！我给你！我给你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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