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周家上下全都围着江世安打转。
周建龙、周建虎、大嫂二嫂,一个个笑得殷勤又热络,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就差把他供起来。
江世安顺水推舟,嘴上松口答应会给周胜利出医药费和赡养费,把这群人哄得眉开眼笑。
顿顿鸡鸭鱼肉,一桌十个菜,变着花样伺候。
才两天工夫,江世安都觉得自己快吃出啤酒肚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这几天里,他也亲眼见识到,中风的周胜利是怎么变着法子折磨已经六十岁的魏淑珍。
明明手脚还能动,自己完全可以下床如厕,偏偏赖在床上不肯动,非要老太太端屎端尿伺候。
吃饭不是嫌烫,就是嫌凉,菜不合口就摔碗骂娘,怎么伺候都能挑出毛病,甚至稍有不顺心,抬手就打。
江世安可都是看在眼里了,也知道霞霞心疼她妈,一回家就帮着干活,他这心里就来气,这个老头子真的是活该得病。
他那天下的针并不算轻,可这老头子生命力倒是顽强,血管硬得很,硬是撑了好几天都没发作。
直到第三天中午。
一家人刚吃完午饭,坐在堂屋里喝茶闲聊。
周建龙、周建虎正围着江世安,笑眯眯地商量具体给钱的数目。
江世安已经松口,答应拿出八万块,专门给周胜利看病和后续疗养。
周家兄弟听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这冤大头马上就要把钱乖乖送上门。
就在这时,里屋突然传来魏淑珍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喊。
“老大!老二!赶紧过来,你们爸吐血了!”
刚刚还一片和气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周建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站起身,疯了一样往屋里冲。
“爸!爸!”
周建虎也紧随其后,脸色煞白。
两人冲进房间,一眼就看见周胜利歪在床上,嘴角不断往外冒血,眼看就不行了。
兄弟俩当场就慌了神,眼睛都红了。
周建龙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手里还端着饭碗、吓得浑身发抖的魏淑珍,开口就是质问。
“妈!爸怎么突然吐血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魏淑珍被大儿子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都快端不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才喂了两口饭,他突然就这样了...别问了,先、先送医院啊!赶紧送医院!”
她急d 眼泪都快吓出来,整个人还发抖呢。
江世安跟在后面走进屋,看着眼前一片混乱。
折腾了这么久,也该上路了。
做戏就得做全套,可江世安再怎么演戏,也绝不可能用自己的车。
这种失去意识的危重病人,大小便根本不受控制,真要是拉在自己车里,臭得洗都洗不掉,到时候花钱洗车都没人愿意接这活儿。
最后是周建龙开着他那辆破二手捷达,载着周胜利往医院赶。
车刚开出没多远,一股恶臭就在车厢里炸开。
“妈,什么味儿啊?这么冲!”周建龙皱着眉吼了一声。
“你爸....拉了。”
“赶紧给他垫上东西!袜子扎进裤腿里,千万别漏出来!靠!”
魏淑珍手忙脚乱地按老大说的做,车厢里的味道却散不去。
她急得坐立不安,死死盯着气息微弱的周胜利。
“老大,你开快点啊!你爸...好像不喘气了!”
周建龙吓得把四个车窗全开,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他头皮发疼,却也只能硬扛着。
他心里比谁都急,老头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死了,他还找谁去要那八万?还找谁去拿捏老太太当免费保姆?
车子疯了一样往镇上冲。
半个小时后,总算冲进镇人民医院。
医生护士匆匆把人抬上担架,简单检查两下,脸色就沉了下来,没几分钟,直接递出一张死亡通知书。
之后例行尸检,给出的结论也很明确。
死者周胜利,死因是脑部主干血管破裂大出血,属于突发急病,与之前中风后遗症相符。
人,就这么没了。
周家人浑浑噩噩把尸体拉回老院子。
屋里,魏淑珍默默给周胜利擦干净身体,换上寿衣,一辈子被他压着欺负,到最后,还是她亲手送他走。
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周家在村里是老户,一听说人没了,亲戚邻居纷纷赶来奔丧,进进出出。
江世安站在院子里,没多凑上前。
他知道这种场合晦气,直接让周霞霞带着小南坐在车里等着,孩子小,别被冲撞、沾了晦气。
他自己在一旁象征性搭把手,烧烧纸、搬搬东西,不多话,也不抢戏,看上去就是个本分懂事的女婿。
三天后,周胜利顺利出殡,埋进了周家祖坟。
这几天,周建龙虽然心里憋着一股火,却也没好发作。
毕竟老爹去世,他收了不少丧礼金,算下来还不算太亏。
可他心里,始终死死惦记着江世安之前松口的那八万块。
现在老头死了,钱是没理由要了,可再不找机会开口,人家领着老婆孩子一走,他上哪儿捞好处去?
他拉上周建虎和两个媳妇,躲在角落里一通嘀咕商量,越想越不甘心。
最后几人统一了主意。
老头是死了,可老太太还活着!
该给老人的赡养费,一分都不能少!
必须找妹夫好好谈谈。
丧事刚办完,院子里还飘着纸灰味。
周家大嫂最是会来事,立刻堆着一脸殷勤,给在场的人一人倒上一杯热水,递过去。
“忙活一早上了,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别冻着。我跟老二媳妇这就去厨房下点热面条,垫垫肚子。”
说话间,她眼角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周建龙,伸手悄悄在他胳膊上狠推了一下,眼神里是催促。
赶紧提钱!
把昨天商量好的事儿说出来!
周建龙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沉痛又稳重的大家长模样。
“世安啊,爸走了,咱们心里都不好受。不过也算走得利索,没遭什么大罪。我作为家里的老大,这根大梁,肯定得我来扛。这几天忙前忙后,总算是把爸顺顺利利送走了。”
说完,他侧头给弟弟周建虎递了个眼色。
两人从小配合惯了,一个眼神就懂。
周建虎立刻接话,连声附和。
“就是!大哥这几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现在爸不在了,大哥就是咱们家的主心骨。
不过话又说回来,爸虽然没了,可妈还健健康康的,只要妈在,咱们这个家就散不了。世安,你说哥说得在理不在理?”
江世安端着水杯,瞧着这兄弟俩一唱一和,跟说对口相声似的。
他心里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磨磨唧唧半天,绕来绕去,怎么还不直奔主题?
真是浪费时间。
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们的话。
周建龙见他这么给面子,顿时底气足了不少,腰杆下意识挺直,彻底摆起了当家大哥的架子。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说得对,那我就直说了。世安,之前你亲口答应,要给爸拿八万治疗费和赡养费,这话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现在爸是没了,可妈还在啊!”
他话锋一转,直接把钱和赡养老太太绑在了一起。
“霞霞,我也看出来了,你们家是世安说了算。可你毕竟是周家的女儿,赡养亲妈,是你逃不掉的义务。只要你们把这八万拿出来,当作妈的养老钱,以后家里不管有什么事,我绝不再去找你们麻烦。”
见江世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周建龙立刻转移目标,把目光落在了周霞霞身上。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心软,重感情,最疼妈,一拿老太太说事,一准拿捏得住。
“霞霞,妈从小疼你宠你,你可不能长大了就没良心。你就算嫁了人,也是周家的闺女,妈说到底以后还得靠我和你二哥养老送终。你这个娘家你真不打算要了嘛!妈活着,你过年回来不还是有个奔头。”
周霞霞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心慌意乱地看向江世安。
家里的大事,她不敢自己随便做主,更怕一时嘴快做错决定,让世安心里不舒服,让好不容易重新完整的家,再一次散掉。
她紧紧抓住江世安的胳膊,小声喊了一句。
“世安、、”
江世安握住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心用力,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轻轻点了下头。
随后,他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建龙、周建虎兄弟俩身上。
“大哥,你这话就说得有意思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了?前几天我明明说得清清楚楚,那八万块,是给爸治病的治疗费、护理费。
现在爸人都没了,我这钱给谁?难道挖开坟,把钱烧给他吗?我说话当然算话,可人都不在了,前提条件都没了,不是我不给,是这钱给不出去啊。”
周建龙脸色一沉,强压着心头火气,眉头紧紧皱起。
“世安!爸是没了,我不是说了吗?给妈!妈还活着呢!”
“尽孝当然可以。”
“霞霞是周家女儿,她想孝顺她妈,我从来不拦着。既然你们把老人当成负担,那我也说了,可以给你们减轻负担。”
他说着,目光望向一直缩在墙角板凳上、沉默的魏淑珍。
“妈,我今天就给您一个选择的机会。您要是愿意,我和霞霞现在就接您去城里,跟着我们过,我保证不让您受一点委屈。可您要是不愿意留在我们那儿,那我也没办法。
我当初说得明明白白,那笔钱只给爸看病用。再说,我一个女婿,本来就没有赡养岳父母的法定义务。我愿意接您走,全看在霞霞的面子上。妈,现在我就要您一句准话、您跟不跟我们走?”
周霞霞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期盼地望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妈。
魏淑珍缩在角落里,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没有什么话语权,一般这种事以前都是周胜利和儿子做主,她从来都没插过嘴,也习惯了。
可是这次是事关自己的,她浑浊的眼睛偷偷抬起来,望着女儿,又看看一脸坚定的女婿。
嘴唇哆嗦了好半天,什么以夫为天,夫死从子,原来她真的是这么想的,觉得男人就是她的天,她的地,什么都听他的,可是自己不想这么活了,好在周胜利死了,他要是不死自己都得让他折磨死。
跟着老大,老大媳妇不是个好相处的,自己如今也就是能干活,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要是自己有病了,他们会怎么对待她?
跟对周胜利一样,不只会比他更惨,她想明白了,男人为天的枷锁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她这么多年的心理。
声音虽然有些发抖,但是也能听清。
“霞霞..世安...妈跟你们走。”
“什么?!”
周建龙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不敢置信地吼出来,脸涨得通红。
“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咱们村几百年,哪有亲妈不跟儿子,反倒跟着女婿去养老的?你这是要让你两个儿子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我和老二在村里还怎么做人?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啊!别人不得骂我们不孝、骂我们把亲妈撵出去了?!”
周建虎也立刻跟着炸了。
“就是!妈,你不能这么糊涂!你疯了?你要是跟他们走了,养老本来就是儿子的事,哪有跟着女儿、跟着外姓女婿过的?传出去我们还要不要脸了!”
两个嫂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拦着、劝着、道德绑架着。
“妈,你可别一时糊涂啊!”
“在村里多安稳,去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你能习惯吗?”
魏淑珍被他们一吼,身子又缩了缩,下意识往江世安身后躲了躲。
她这一辈子,就是被这几句话压得抬不起头。
脸面、名声、男人不容易,儿子不容易、家里不能散,压了她整整一辈子。
可这一次,江世安往前一站,把她和周霞霞护在了身后。
“脸?”
“你们要脸,早干什么去了?爸活着的时候,你们把妈当免费保姆,端屎端尿、打打骂骂,那时候怎么不想想脸?现在爸没了,你们怕没人伺候、怕没人给你们当牛做马,才想起要脸了?”
他一句话,戳得周家所有人脸色发白。
“妈,你不用怕他们。这辈子,你为周家活了一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没人疼你,没人怜你。现在,你就为你自己活一次。你就说一句、你想不想跟我们走?”
魏淑珍看着眼前这个敢为她撑腰的女婿,又看看身边从小到大都心疼她的女儿。
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两行泪。
她吸了吸鼻子,这一次,声音不再发抖。
“我想走、我想跟我女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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