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霞霞早就把书房收拾好了。
一张折叠沙发床铺得平整，床单被套全是新的，软乎乎的。
江世安早早就洗漱完，躲进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赶稿子。
还好之前存了几章存稿，不然这几天一忙，真要断更了。
等周霞霞哄睡小南，又陪老妈说了好一会儿知心话，再轻手轻脚回到主卧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
这些天一家三口挤一张床，江世安就算心里有点想法，也只能忍着。
小南渐渐大了，精得很，还特别爱学话。
以前是环境压抑，性子安静，现在被一家人宠着，胆子越来越大，小嘴整天叭叭个不停。
万一半夜醒来看见不该看的，回头在幼儿园跟小朋友一通乱说。
什么侧躺着的爸爸，翘着腿的妈妈…
那他在博雅大二班家长群里，好不容易维持的温和稳重好爸爸形象，可就彻底崩塌了。
看到媳妇进来，他才把注意力从屏幕上挪开。
周霞霞带上房门，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等久了吧？”
江世安看她进屋，摘下防蓝光眼镜，点了保存，合上电脑，然后坐在床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望着她。
等她走近，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她带进怀里。
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温柔托着她的后脑，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四目相对。
“我这段时间表现得还不错吧？”
周霞霞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一个浅吻。“奖励你的。”
他抿了抿唇。“不够。”
说着直接按着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两人的腿交织在一起，滚到了床上，屋子里的气温渐渐升高，本来房子是拎包入住的，但是床垫还是买了新的，新的床垫就是不一样不管怎么摇晃，都没有咯吱的声音。
只不过有时候，力道过猛，头会不小心的撞到床头。
“好痛，你轻点~~”
江世安赶紧护着她的脑袋。
一个小时之后，两人从房间里的卫生间出来，重新躺在了床上，办了事之后，周霞霞反倒是没有了睡衣，她窝在世安的怀里，手摆弄着他修长的手指。
“世安，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纳我妈，谢谢你为我撑腰，这些天，我真的不知道要说多少句谢谢了。”
他的抽回了被媳妇把玩的手，伸手捂住了她说话的嘴。“那别说了，谢多了就假了，霞霞，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真的要谢我，就应该投其所好，我的好，你知道的，不是嘛。”
周霞霞没有说话，而是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
自从魏淑珍搬过来一起住，这个小家，一下子就松快了。
江世安这些天看得明白，丈母娘骨子里带着长期压抑出来的局促和小心翼翼。
他和这位老人相处还不到半个月，本来没什么感情，所有耐心和体面，全都是看在周霞霞的面子上。
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霞霞这样的女人，只要是家里人稍微给她一点暖，她就能记一辈子、掏心掏肺去回报的人。
当初决定接她过来的时候，江世安不是没顾虑过最坏的情况。
怕老人家吃他家的、住他家的，心却还偏着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胳膊肘一直往外拐。
真要那样，他也不会一味忍让，该说的话、该立的规矩，他一点都不会含糊。
好在，魏淑珍没让他失望。
自从离开那个家，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老家任何人，彻底断了过去。
早上、等江世安和周霞霞起床，小米粥、煮鸡蛋、烙饼、小菜已经摆上桌子了。
魏淑珍手脚麻利，又细心，变着花样做，总怕年轻人吃腻。
送完小南去幼儿园，周霞霞去上班，魏淑珍就在家收拾屋子。
她知道江世安在家写东西、办公，所以扫地、擦桌、洗衣，全都轻手轻脚，连走路都放轻脚步，怕打扰到他。
她这辈子，在前半辈子里，永远是那个最底层、最该伺候人的人。
丈夫周胜利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人骂人，是家常便饭。
以前她还傻傻替他开脱、他喝多了，糊涂了，不认人了。
可后来她慢慢看清，他从来只打她和女儿，却从不碰他自己的老娘和两个宝贝儿子。
那不是醉，那是坏。
是看准了她们母女最软、最不会反抗。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里，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怕哪件事没做好就挨骂，不用一听见脚步声就心慌。
连小南都懂得心疼她。
“外婆，你歇着，老师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的玩具我自己收。”
世安健身回来，常会顺手给她带一点软和的糕点、点心，知道她牙口不好，专挑那些软糯好嚼的。
有时候周霞霞会打趣他。“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细心。”
江世安就笑着搂紧她。“你在乎的人，当然也是我在乎的人。”
一到周末，一家人就一起出门。
小南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外婆，蹦蹦跳跳走在中间。
江世安跟在一旁，拎包、拿水、开车。
周霞霞偶尔还会接到两个哥哥打来的电话，不是哭穷要钱，就是拐弯抹角想让她妈接电话，试探她们的下落，让两个孙子求情。
但她看过她妈彻底死心的态度，也受够了无休止的索取，直接换了手机号，彻底和那边断了联系。
就算他们隐约记得车牌号，大概知道她在A市又怎么样？
这座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他们想再找到她们，也没有那么容易。
傍晚，小南趴在茶几上画画，小嘴巴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外婆，这是我。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
时间像握不住的沙，悄无声息，从指缝里一晃就是十年。
当年那个抱着小兔子、奶声奶气喊外婆的小南，如今已经上了初三，正站在中考的关口。
成绩稳稳排在班级前三，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孩子。
小孩子的梦想，总是一个阶段一个模样。
小学时，她仰着脑袋说，要像爸爸一样，长大写小说。
小学毕业，又晃着脑袋说，在家写小说太闷，她想当老师。
等到初三，志向又变了——眼睛亮晶晶地说，要当警察，抓坏人，保护家人。
一时一个变化，却每一次都可爱得让人发笑。
魏淑珍也已经是七十岁的人。
这些年，家里早不用她再操劳做饭。
江世安第二本书大卖之后，条件好了，不仅请了住家保姆，还把隔壁一梯两户的房子一并买了下来，打通装修，一家人住得宽敞又舒心。
老人的气色、身体，比在村里时强了不止一倍。
没人再给她气受，没人再打骂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心吊胆。
心情舒坦了，身子自然硬朗，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周霞霞在女儿上小学后，就从幼儿园辞了职。
江世安给她开了一家宠物店，让她当了老板娘。
如今年轻人都爱养宠物，这一行红火得很，光是小区里的老顾客，就够她忙活的。
日子本就这么平淡、安稳地过着，谁也没料到，平静之下，还是翻起了一点波澜。
周霞霞这边早就已经和老家断得干净，再无瓜葛，可江世安那边，却突然出了状况。
法院的电话打了过来。
说是江父已经去世，江母无人赡养，一纸诉状，将江世安告上了法庭，要求他支付赡养费。
这么多年，江世安几乎快要把那家人忘干净了。
没想到，到最后，对方还是不肯放过他。
可血缘终究是血缘，那毕竟是原身法律上的生母。
最终法院判决，每月支付七百块赡养费。这笔钱，他负担得起，也愿意按判决履行。
但也仅此而已。
除了法定的赡养费，他不会再多给一分，更不会再回去。
不为别的，只因为当年，她能那么狠心虐待年幼的小南。
这样的人，不配得到晚辈半点真心的孝顺，更不配拥有什么安享晚年的福报。
江世安也真的兑现了当年求复合的时候，对周霞霞的承诺、这辈子，就江小南这一个女儿。
他的任务本来就是守护女儿，自然要把全部的爱，都给她一个人。
小南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高中时，凭借奥数比赛的优异成绩，直接拿到了保送京都大学的名额。
学习上的事，从小到大，从来没让他们操过一点心。
本科、硕士、博士，一路稳稳读上去。
女儿留在京都发展，江世安和周霞霞带着魏淑珍一同北上，在京都安了家。
女儿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只是小南的感情路，远没有学业那么顺风顺水。
这天，周霞霞看着女儿，虽然世安说女儿的事让她自己做主，现在的年轻人想的比他们通透，不让她管那么多，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南南啊，你都三十了，有没有想过成家？再过几年，可就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了。”
小南抬眼，笑得坦然，一句话，直接把妈妈堵得说不出话。
“我想找个像我爸这样的。妈，你要是能给我找出第二个，我立马就结婚。可现实是、没有啊。”
一句话，说得周霞霞又好气又好笑。“都是你爸给你惯出来的，无法无天的，胆子比男孩都大。”
魏淑珍活了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人心冷暖早看透了。
她慢悠悠把手里剥好的橘子一瓣瓣递到小南手里。
“霞霞，别逼孩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怎么开心，就怎么活。”
老人顿了顿，带着点从手机里学来的新潮劲儿，轻轻笑了笑。
“我前几天刷视频，看见人家说，现在有的姑娘不想结婚，也能自己养孩子。真要那样，南南想生，我帮她带。男人啊、有没有都一样。”
江小南一听，立刻笑着搂住外婆的肩膀，脑袋轻轻靠在老人肩上。
“外婆，那叫去父留子。您可真时髦，连这个都懂。”
“还不是你爸教我的。他怕我闷，教我玩智能手机，什么都给我搜。”
魏淑珍眯着眼，望着眼前的女儿、女婿、外孙，心里暖得发涨。
她这后半辈子，二十多年，完完全全掉进了福窝里。
吃过苦、挨过打、忍过委屈、被人踩在脚底过日子，可到老了，她被捧在手心里疼。
够了，真的够了。
她这一辈子，值了，再也没有遗憾。
也许是高兴得过了头，也许是一生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松了劲。
魏淑珍脸上的笑还没散去，胸口忽然一闷，一口气没接上来，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妈！”
“外婆！”
急促的呼喊，瞬间乱成一团。
等她再睁开眼，四周一片白，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子发酸。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浑身沉得抬不起来。
视线模糊里，她一眼就看见了守在床边的人。
女儿红着眼，女婿眉头紧锁，小南抓着她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想张嘴，想喊他们，想告诉他们别担心，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一生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飞快闪过。
前半辈子全是苦。
丈夫的打骂、婆婆的冷眼、儿子的漠视、女儿的心疼、家里永远干不完的活、永远受不完的气。
她活得像个不用花钱的佣人，像个出气筒，像个多余的人。
而人生的转折，就停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深夜。
那天晚上，她根本没睡熟。
周胜利中风之后就喜欢折腾她，她迷迷糊糊睡到半夜，从他有病，自己就没睡过安稳觉、忽然听见二楼的脚步声。
她偷偷眯着眼看过去，看见江世安悄无声息走进了周胜利的房间。
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却死死咬住嘴，一点声音都没敢出。
一直等到江世安轻手轻脚出来，她才飞快闭上眼，假装熟睡。
她不知道那晚江世安到底做了什么。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能说。
那几天，她表面平静，暗地里早就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偷偷打包好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求、让周胜利赶紧死吧，让他解脱我吧。
没过几天，周胜利真的没了。
她知道，她自由了。
她终于能跟着女儿走，终于能离开那个吃人的家。
这件事，她打算带进骨灰盒里，带到土里去，一辈子做她的秘密。
“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妈....”
“外婆，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
耳边是女儿和孙女的哭声。
魏淑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们一张张脸牢牢刻在眼里。
够了，真的够了。
人家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她今年八十四，终究还是没跨过这个坎。
可她一点都不害怕，也不难过。
再活下去，行动不便，吃药看病，只会成女儿的拖累。
现在走，刚刚好。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算是最后一次回应他们。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魏淑珍，享年八十四岁。
走的时候，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安心的笑。
一切流程从简，只有最亲的人，安静送了魏淑珍最后一程。
从公墓出来，江世安一路紧紧搂着周霞霞。
风有些凉，吹得她腿的有些晃。
刚走出几步，她终于撑不住，一遍又一遍重复。
“世安、我没有妈妈了，我真的没有妈妈了…。”
他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抱着她，任由她把所有委屈、不舍、全都发泄出来。
直到她哭声渐弱，情绪平稳，他才拍着她的背，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妈在天上看着呢，她舍不得你哭。人这一辈子，本就是向死而生，你我总有那一天。生前我们尽了孝，就够了。”
“死亡不是终点，被人忘了才是。只要我们一直记着她，她就不算真正离开。回家吧，南南还在等我们。”
不远处，小南正站在车旁，悄悄抹着眼泪。
看见父母走来，她连忙吸了吸鼻子，强撑起笑。
她觉得自己是非常幸福的小孩子，有这样一对好父母，把她护在羽翼下，让她从小到大，无忧无虑。
五岁之前的记忆虽然模糊，可是还是会时不时的在梦里出现、可只要一想到爸爸一直站在她身前，她就安心了，还能在梦里跟那些坏人对着干。
爸爸对妈妈专一深情，对她疼爱有耐心、对家负责担当，对外婆孝顺敬重。
这样的爸爸，世间难找。
想找到一个和他一样的人，真是任重而道远。
可她忽然想起外婆临走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父留子。
这件事，好像真的可以提上日程了。
等她抱回一个孩子，爸妈就有新的牵挂，有忙不完的小事，悲伤也会淡一些。
想到这里，小南深深吸了口气，迎了上去。
阳光落在一家三口身上。
未来的日子，仍然会一步一步，稳稳地幸福走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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