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转瞬即逝,今天是他妈去世的第七天、头七。
杏花一直掰着手指掐算着日子,眼睛着墙上的日历。
吃过早饭,她匆匆跑到大强哥身边,拉住他的衣角,急切地指着日历上的日期,随后抬起手,认真地比划着数字“七”。
大强又何尝能忘记呢?
今天是他妈离开的第七天,按照村里的老说法,今晚是头七回魂夜,是逝者去世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返阳看望亲人,之后便会投胎转世。
他对着杏花轻轻点了点头,爷爷是长辈,按规矩不能祭拜晚辈,所以今天爷爷要去山上果园的木屋里住,等母亲头七过了再回来。
昨天村里有杀猪的,大强一大早就赶了过去。
买了一条五花肉。
他妈生前最爱吃五花肉了,大强一想起小时候过年,他妈做的那碗香喷喷的红烧肉。
那时,他妈总是把肉一块一块地夹到他们俩碗里,也会给爷爷夹上几块,可轮到自己时,却总笑着说不爱吃肉。
大强把肉拎回家,又检查了一遍烧纸等祭祀用品,一切都准备妥当。
吃过早饭,大强拉着板车,跟着爷爷来到地里。
他们家一共有不到五亩的旱地,种的全是苞米。
此时的苞米已经快成熟了,在微风中沙沙响。
大强拿起镰刀,弯下腰,按着原主的肌肉记忆熟练地割着苞米,动作干净利落。
爷爷则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掰着苞米,时不时还会和大强聊上几句家常。
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一共掰了不到五分地的苞米。
大强把掰好的苞米装进编织袋里,一袋足足有一百斤。
他这一身结实的肌肉,可都是平日里干农活练出来的。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抓住袋子,一用力,便将一百斤重的苞米棒子扛在了肩上,大步走到板车旁,放了上去。
、、、、、
到了下午四点多,太阳渐渐西斜。
杏花拎着装满饭菜的筐子,朝地里走来。
大强爷接过筐子。“你们两个回去准备吧,我也上山了,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大强点了点头。“爷,那您注意脚下,趁着现在还没黑天,早点去吧。”
大强拉着板车,将绳子套在肩上,车上装着四袋子苞米。
杏花也在后面帮忙推着,两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家走。
一路上,大强的汗水不停地流淌,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湿透,咬着牙,一鼓作气、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回到家。
大强将一袋子又一袋子的苞米扛到院子里,踩着梯子然后奋力扔进苞米楼子里面。
杏花见自己帮不上搬苞米的忙,便转身回到厨房。
不一会儿,她拎着一桶自己兑好的水走了出来。
张大强干完活,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杏花端着盆子放到院里的石头上。
用这个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又顺便洗了洗头、脸和脖子,这才接过杏花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
杏花走进厨房,端着刚才做好的红烧肉,还蒸了白面馒头,炒白菜。
妈生前爱喝鸡蛋糕,蒸了一碗鸡蛋糕。
做完这些,她把红烧肉、鸡蛋糕等单独盛出来了一些,留着晚上用。
张大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白面馒头吃了起来。
这白面馒头松软香甜,就是比平日里吃的二合面饼子好吃太多了。
杏花看着大强哥吃得香,脸上露出笑容。
她赶紧夹起一块红烧肉,递到他的嘴边。
张大强点了点头,指了指面前的碗,示意让杏花把肉放碗里。
可杏花却摇了摇头,眼里期待,示意他张开嘴巴。
大强无奈,只好张开嘴,吃着杏花喂给他的红烧肉。
杏花开心得不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就见杏花一直给他夹肉,自己的碗里却不见一块肉。
她看着大强,那眼神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大强看着她只顾给自己夹菜,心里既温暖又心疼,摇了摇头,随后捂住自己的嘴巴,坚决不再吃。
紧接着,他夹起一块红烧肉,递到杏花面前。
杏花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微微低下头,随后张开樱桃小口,接过了大强喂来的红烧肉。
吃着大强哥喂的肉,杏花觉得自己 村里最幸福的人。
大强哥对自己可真好啊,自己一定要给大强哥多生几个孩子。
可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她又猛地回过神来,不行,现在计划生育抓得严,一家只能生一个孩子。
她虽然听不到别人说的话,但那些亲眼目睹的场景却历历在目。
隔壁王大姐家,先头有了一个儿子,孩子三岁的时候王大姐又怀上了。
那时,王大姐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肚子明显隆起。
可突然有一天,一帮人闯进了她家,拉扯间,王大姐没能保住孩子。
两人吃过饭,坐在热乎乎的炕上。
杏花拿起针线,开始绣一对枕巾、枕巾就差一些收尾工作、绣完枕巾,她又开始绣枕头套。
大强则迷迷糊糊地躺在炕头上,一天的农活让他累的不行,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强感觉有人在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胳膊,耳边还传来“啊啊啊”含糊不清的声音。
“啊!”
大强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杏花一脸焦急地坐在自己身边。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杏花指了指外面,大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大强将锅里热好的饭菜端了出来,摆在大强妈生前住的那个屋里的炕桌上。
桌上摆放着三个馒头、一碗鸡蛋糕、红烧肉和炒白菜,还细心地放了一双筷子。
准备妥当后,两人拎着纸钱,手里拿着大强妈生前穿的衣服,来到家附近的十字路口。
大强蹲下身,在地上用树枝仔细地画了一个圈,这个圈不能画死,要在东北方向留个口子,据说这样逝去的人才能收到这些祭品。
画好圈后,他们将纸钱和衣服都扔到了圆圈里。
大强从口袋里拿出火柴,轻轻一划,点燃了一张纸钱,火苗迅速蹿起,将纸钱和衣服吞噬,大火燃烧起来。
杏花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她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却装满了对大强妈的思念。
她想起妈生前对自己的好,虽然没有生她,但是养育之恩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她的心头。
“妈,您一路走好,杏花和爷爷您就放心吧,有我照顾,我一定会娶她的,也会照顾好爷爷。”大强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不仅是他此刻的心声,也是原主一直以来的心愿。
两人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看着火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熄灭。
大强拉着杏花就往家里走。
杏花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大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烧完纸忌讳回头看,这是村里的老规矩。
于是,两人就这样看着前面,一步一步往家走。
回到家,大强在母亲的遗像前点上香。
大强刚要回房间,杏花突然拉住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被窝。
大强心里一惊,咋的这是要干什么,今天可是头七啊,这可不行啊。
他赶紧摆了摆手,护着自己的衣服。
杏花见大强哥理解错了,急得不行,她赶紧指了指妈的遗像,然后双手抱肩,身体微微颤抖,比划了一个害怕的手势。
大强这才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自己想岔了,还以为要当着他老娘的“面”做这个那个呢。
他点了点头,回到房间从西屋拿来自己的铺盖卷,将炕桌推到炕头,挨着杏花的位子铺好。
两人洗漱完毕,躺在炕上。
大强穿着宽松的跨栏背心和大裤衩子,钻进了被窝。
他刚躺好,便回头看着杏花也钻进了旁边的被窝。
大强直起身子,伸手拉了一下头顶的灯绳,“啪”的一声,屋里黑了。
大强可不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他都来到这里,那阿飘啊、神啊之类的,保不齐也真有。
他想起爷爷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烧完纸后,得赶紧回家钻进被窝,千万不能下地走动,尤其是凌晨十二点之后,也就是子时。
这说法听起来玄乎,可大强心里还是犯怵,他虽然是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但他也怕啊。
杏花侧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看着大强的后背。
她其实并不害怕,只是单纯地想让大强哥留下来陪着自己。
那可是她的妈啊,她怎么会怕呢?
她心里甚至还盼着,能在这特殊的头七夜,再见老娘一面。
可是,忙碌了一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尽管心里还有诸多想法,可眼睛却不争气,原本睁得大大的眼睛,慢慢变得迷离,最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
大强听着杏花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她睡着了。
他自己却翻来覆去、靠了,他居然失眠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大强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