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处之地,距离镇上不到二十里的路。
大年初三,这本应该是年味正浓的时候。
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后生,满脸惊慌,着急忙慌地跑回村子,带来了令人心惊的消息:县城里两伙人马已经打起来了。
消息瞬间在村子里炸开了锅,人心惶惶。
叔公作为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当机立断,安排了族里已经成家且有了儿子的四个后生仔出去一趟。
“你们四个,即刻出发,去县里和镇上探探情况。务必小心,速去速回!”
“是,叔公。”
“情况不对,就赶紧跑。”
他们居住的围屋土楼一楼没有窗户,二楼和三楼才有极小的窗户,从外面看就是个密不透风的壁垒。
这围屋算不上是大型的,但也容纳了三十户人家,有二百多口人在这生活。
外体由夯实的土墙筑成,底层厚度可达两米多。
整座围屋只有一个大门,门板是用厚实的硬木包裹着铁皮,里外两层木门层层防护,门口还配备着粗壮的顶杠。
平日里,这里是族人生活的家园;战时,它便成为了抵御外敌的坚固防线。
男人们手持土枪,在三楼的小窗户——也就是瞭望台上,注视着四周的动静;老弱妇孺则都集中在三楼的里屋。
此时,春遥已经有快九个月的身孕、要不了多久就快生了,她和阿姆一起坐在床上。
春遥的手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神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阿姆紧紧握着春遥的手,轻声安慰。
“春遥别怕,有阿姆在,族里那么多后生护着咱们,一定会没事的。”
春遥轻轻嗯了一声,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们一定会没事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
想起明远跟她说过,他上学的时候,老师讲过有一支部队是人民的部队,只要他们一进城,大家就能当家做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被抓丁,被强征粮食。她信明远的话,内心也盼着那支队伍能早点来。
“开门,快开门,是我明远啊。”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两道大门迅速打开,明浩和明辉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只见他们神色慌张,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两人大声喊。“叔公,叔公,我们回来了!”
陆明远同样身为年轻后生,手中也分到了一把土枪,口袋里的袋子鼓鼓囊囊,装满了黑火药和铁球。
他见明辉气喘吁吁,赶忙说。“阿辉,喘口气,慢慢说。”
老叔公正坐在围屋的祠堂里,看着族记,听闻族里后生的喊声,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中的本子不自觉地掉落在桌子上。
他顾不得去捡,心急地小跑出去。
老叔公焦急地问。“明辉,明浩,怎么样了,镇上怎么个情况?”
此时,家家户户的人听到声音也出来了,大家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全都眼巴巴地等着明辉缓过气来,好得知外面的情况。
明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叔公,败了,败了....”
老叔公听他这样大喘气,急得不行,赶紧吩咐后面的人倒了两碗水,递给他们。待两人喝了水,稍稍平复后,老叔公才又开口问。
“说,谁败了?”
阿辉用袖口胡乱擦了擦下巴上残留的水珠,整个人因为兴奋还有些颤抖,迫不及待地继续讲述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
“黄大衣那帮人啊,彻底败了,连夜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叔公,您是没亲眼看见,这些新来的当兵的,和以前那些可真是天差地别。他们不往老百姓家里挤,晚上就那么和衣躺在镇上的石板路上,横七竖八趟的都是人。咱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碰到这种不强老百姓东西,也不吃白食的当兵的。”
说到这儿,阿辉突然顿住,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什么。
“对了,还不让我叫他们军爷。”
他突然拍腿,转头看向同伴。"阿浩,他们让咱喊的那个新称呼是啥来着?"
"同志!"阿浩脱口而出。
"说他们是人民的子弟兵以后不分高低贵贱,都是自家人。"
话音未落,围屋此时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陆明远心中默默计算当下时间,一月二十七日,正是全境解放的重大日子。
这些人必定就是红方的子弟兵。
一提到子弟兵,陆明远这心里还有些激动,眼眶也有些发酸,最初的队伍和上层还是好的,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那时候的信仰是真的坚定、这样的军队不赢,那还有什么样的军队能赢呢。
明浩却对此持有不同看法。
他不屑地“切”了一声,随手把水碗递回去,满脸的不以为然。
“算了吧,就瞅那帮人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规军,穿得比咱们还破破烂烂的,能成什么大气候?嘴上说得倒是好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看呐,过不了多久,就跟之前那些欺压咱们的人没啥两样、抓壮丁抢粮的事儿,哪朝哪代少得了。”
这个小山村地处大山里面,与外界信息不灵通。
叔公虽然听了阿辉的描述,但心中的担忧并没有减少半分。
过去的经历还是让他印象很深,太多打着各种旗号的势力,最终都给老百姓带来的只有苦难。
对于陆氏一族这二百多口人而言,让族人好好活着的就比什么都强。
无论外面如何改朝换代,首要任务都是保障族人的平安。
叔公神情凝重,目光严肃地在众人脸上扫过,郑重吩咐。
“听我的吩咐,族里所有人都不许出门,咱们家里的粮食还能撑上一阵子。阿浩、阿辉,你们俩明天还得去镇上再探探情况,我就怕这所谓的子弟兵跟从前的土匪一个样,到时候抓兵抢粮,那可就糟了。咱们必须得小心,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呐、其余人守好门户。”
众人齐声回应。“好,都听叔公的!”
就这样,陆氏族人在围屋土楼里提心吊胆地度过了三天。
陆明远相对镇定多了,毕竟欺压百姓的土匪已被赶走,他对师父和师娘的安危也少了些担心。
但他心里清楚,叔公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在这局势尚未完全明晰的关键时刻,凡事都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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