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的药童伙计有财,是赵郎中三年前收的小徒弟。
学医之路漫长且艰辛,这三年来,有财每日跟着师父在药堂里跑前跑后。
赵郎中虽管他饭食,却没有工钱。
但有财并不抱怨,他一心扑在学医上,如今已经认识上百种药材,一些寻常的方子也都知晓、勉强算是刚刚入了门。
可是距离能够正式给人诊脉治病,他明白自己还差得远呢。
中午,药堂里难得没人来看病。
有财刚才在后院闻到师娘做饭的香味,便跑过去瞧了瞧。
很快,他掀开帘子,从前院走进来,看着坐在椅子上正专注看书的文郎中。
“文郎中,师娘做好膳食了,您先去吃,我在前面看着。”
文云锦放下手中正在研读的《礼记》,笑着回应。
“谢谢你啊有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财挠着脑袋,憨笑着走出来。
“文郎中,你们这些秀才老爷说话是不是都文绉绉的,咱们都认识三个来月了,不用这么客气。您慢慢吃,前堂有我看着呢。”
文云锦起身,对着有财点了点头,便往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只见桌上摆着一盆炖菜,还有三个饼子,简简单单一顿饭,能填饱肚子就好,毕竟免费的要求不能太高了。
他坐下开始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老妇人吵闹的声音。
他眉头微皱,赶忙三两口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又喝了口菜汤顺了顺。
这时,厨房里的赵郎中夫人走了出来,神色担忧地问。
“文郎中,前堂怎么回事啊?”
文云锦立马起身,摆了摆手,安抚道。
“赵夫人,您别着急,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到前堂,只见一个妇人正气势汹汹地,直接对着赵郎中的脸招呼了一巴掌。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戴着类似电视剧里女侠那种能把脸挡住的帽子的女子,看不清她的模样和年纪。
“你好大的狗胆!”
老妇人还在跳脚,唾沫星子溅了赵郎中一脸。
“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你敢这么编排她?这就是冀州县最好的药铺?我看是黑店!居然污人清白!文郎中呢?叫文郎中出来给我们家小姐看!”
她又拔高了嗓子。“文郎中!文郎中在哪!”
赵郎中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他捂着自己的脸,眼睛瞪得老大,憋了半天终于吼回去。
“喊什么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这个妇人,方才你们说有急症,老夫才给她把脉的!气色脉象骗不了人,我所言句句属实!”
文云锦赶紧走上前,听了个大概,这个是未婚先孕啊,到底是私会情哥哥还是被人强迫现在还不知道。
他能确定的就是、赵郎中的医术在县里那是数一数二的,要不然慈安堂也不能开了这么多年。
要是真看不好病,这药铺早就被人砸了。
文云锦不卑不亢地说。“我就是文某,二位息怒,我们掌柜的说话确实有些唐突了,还请多多见谅。只是小姐的病,我们这实在瞧不了,恕我们慈安堂无能,请回吧,还望另请高明。有财,送客。”
老妇人却不依不饶,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紧紧护着她们家小姐。
“慢着,我们可是隔壁县里的,早就听说冀州县的慈安堂的文郎中医术高超,童叟无欺。这个老头子给我们家小姐摸了摸脉,就说几句不着边的话,就想这样把我们打发了啊?我们大老远跑来,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文云锦微微皱眉,这事情有些棘手。他看了看赵郎中,又看了看眼前气势汹汹的主仆二人,决定先稳住局面。
文云锦转头拉着赵郎中低声问。“赵掌柜,您确定脉象显示是有身孕吗?”。
赵郎中一脸笃定,小声说。“文郎中,老夫行医多年,这点还是能确定的。从脉象上看,确实有喜脉之象、老夫也不知道她未出阁啊,你看看这事。”
文云锦沉思片刻。
“这样吧,二位先消消气。我们再仔细诊断一番,也好给您一个交代。只是此事关乎小姐名节,还望能在里屋单独问诊。”
进到里屋、老妇人冷哼一声开始说了起来。
“哼,我家小姐近日总是觉得浑身乏力,食欲不振,还时常头晕目眩。这老头子把完脉,居然说我家小姐已有身孕,这不是荒唐至极吗?我家小姐尚未出阁,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文云锦心里清楚,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麻烦可就大了。
未出阁的姑娘有了身孕,在大乾的规矩里,那可是要浸猪笼的,哪怕只是给开堕胎药,依照律法也是死罪。
他为这位小姐把完脉,叹了口气,赵郎中说得没错,确实是喜脉。
“这位小姐,你这个‘病’,我们不是不想治,而是实在治不了。”
老妇人依旧不依不饶,她认定这是药铺在推诿。“治不了?谁信啊!连县太爷家儿子的怪病你们都能治得了,我们这点‘病’就治不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小姐缓缓掀开了头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愁苦之色的脸。
“文郎中,你说我的病治不了,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是什么‘病’。”
哎呦、这是要干什么,非要挑明了!还挺狂啊。
文云锦谨慎地看了看门口,确定无人后,低声说。
“你是真的有了。”
老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看来,自家小姐不过是染上了普通风寒。而且小姐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这些人就是在污蔑她们家小姐,气得她直接拉人就走。
“小姐,咱们走,这个文郎中不给治,前面还有个永济堂,老奴就不信了,咱们有银子还治不成这个病了。”
可是此刻被说中要害的小姐却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身子一软,拉住老妇人的手,头深深地低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是被迫失了贞洁,肚子也眼看着一天天大起来,如果再不想办法,她真的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害怕此事传出去,不仅是家里再也容不下她、自己就是不死也没脸活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文郎中,听说您悬壶济世,是救死扶伤的活菩萨,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小女子给您跪下了,求求您了。”
一旁的赵郎中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医者仁心,他挨的那巴掌算是白挨;了。
“这位小姐,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并非是我们不想救你,只是我们若救了你,这于理于法都过不去啊,姑娘。”
这位女子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二人。
“那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吗?这么多家药铺没有一个敢管,那我还回去干什么,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听到这话,一旁的赵夫人赶紧跑过来,挡在小姐身前。
“哎,你这是干什么,哪有在药铺寻短见的。你自己把事干下了,你死在我们这儿你就清白了?”
老妇人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跳起来质问。
“我们家小姐干下什么了,你说!”
赵夫人什么事没见过,她这个老刁鹰还怕你这个老家雀了,仰着脖子把人拉开。
“这得问你们家小姐自己,你们家小姐的‘病’,我们药铺要是给看了,按大乾律法那可是要下大狱的。”
老妇人看着小姐哭的泣不成声的样,心中刺痛,不敢置信地俯身,压低声音问。
“小姐,她说的可是真的?”
只见小姐缓缓点头。
老妇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夫人早逝,小姐几乎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
这可如何是好,这不就等于断了她们的活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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