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错愕得说不出话,直到牛头马面领着他上了楼,二楼竟有用法术维持的一套微缩山水景观,内部的云、风、水都是可以动的,还有蚊子大的仙鹤在飞,看上去像是袖珍版的蓬莱三岛。
景观前方一张巨大的原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打工人的西装革履装扮,一水儿的黑色,他们焦头烂额地填写报表、计算因果、统计死亡率。
这些是驻冥府的判官,曾经崔判官也在这个岗位上,高强度的工作十分摧残人,坚持了几百年他受不了了,请求调到地方工作。当时地方上正好有位小冥仙巴巴地想进中央冥府,二人便互换了。
也不知道那位进了冥府的朋友过得开不开心,崔判官现在是认不出他了,毕竟都好几百年了,估计皮囊早就换了好几套。
一位戴着厚厚酒瓶底的判官一拍桌上的文件,吼道:“哪个畜牲填了‘氢弹爆炸’,哪个畜牲干的,简直人神共愤,让我查出来,我非给他来一套十八层地狱sPA!”
崔判官羞愧地躲在牛头马面身后,二人毫不同情,反而用戏谑的眼神打量他。
另一位判官说:“别姬巴报怨了,这四百万明天要死的人,今晚得全部审查一遍,鸿冥运算量过大,现在正在疯狂卡bug,城里已经出现十几个不死人了!”
又有人说:“财神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这四百万死者里面,有他精心安排的未来富豪,无论如何也要保下来,赶紧安排意外事件让他们出城!”
“在哪儿?在哪儿?”判官们疯狂地挠着头,焦头烂额地在满桌的文件中寻找这几个未来富豪。
“踏马的!”另一名判官弹着手中的文件,搔着稀疏的头发,“这个未来富豪才两岁,怎么保?父母一块保吗?”
有人查过之后,又为难地说:“但父母的因果线牵扯着几十个人,这些人全保吗?”
一位资深前辈大手一挥,说:“快刀斩乱麻,不要管父母了,让人贩子把小孩拐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人贩子把小孩弄丢,小孩活下来,刻意就刻意点吧,已经顾不上了。”
“哪来的人贩子?”同事问,“你们手上有因果线能搭上这条线的人贩子吗?”
“找不到!找不到!”判官们在文件的海洋里用哭腔说,“派两个阴兵扮演一下吧,只能这样了!”
旁观的崔判官小声嘀咕道:“都怪那个人类,搞出这么大幺蛾子,全是他的错!”
马面闻言笑道:“但愿阎罗大人也这么想吧!”
牛头马面带他上楼,一间颇具唐风的古色古香的起居室里面,层层纱缦分割着暗色调的空间,博山香炉中飘出袅袅的烟雾,一个宛如肉山般庞大的身躯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手里噼里啪啦地打着游戏,左右各有穿得像西域舞女的猫妖小姐摇着长柄扇子,房间里气温适宜,扇子根本没必要,只是在彰显身份罢了。
牛头马面汇报一声,让崔判官自个进去,崔判官紧张得喉咙冒烟,在光滑的地板上膝行而进,说一声“小仙崔钰参见阎罗大人!”然后伏首叩拜。
那位巨人般的人物并未理睬,伸手抓起旁边一只大碗里的油炸蟑螂,呼噜一下塞进口中,喀嚓喀嚓地咀嚼着。
在一旁,有一名戴着金丝眼镜,身着女式西装的秘书般的人物,正在低声汇报工作上的事情,崔判官此时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便耐心等待她讲完话。
“大人,以上就是这个季度的生死线变动情况,详细报表我已经提交到文书处。”秘书说道。
肉山盯着屏幕没有反应,秘书叩首行礼,躬身退到门边。
崔判官紧张得冒汗,酝酿该如何开口,这时那欢快的游戏音乐戛然而止,原来肉山按下了暂停键,他发出洪钟般的声音,“崔钰,我知道你今天要来。”
崔判官赶紧磕头,“小仙失职,小仙失职,情况是这样的……”
“直接说!!!”阎王爷大吼道,声震屋瓦,“要是有一句辩解的话,我宰了你!”
崔判官心脏狂跳,汗流不止,“请……请大人取消明天要发生的氢弹爆炸,否则会死很多人,后果不堪设想。”
阎王爷伸出右手,一旁打扇子的小猫会意,取来一个长长的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的东西很奇葩,居然是一串河豚糖葫芦,鼓鼓的六只河豚死不瞑目地被串在一根金属钎子上,全身包裹着晶莹剔透的一层糖浆,钎子末端饰有饕餮的脑袋。
阎王爷伸出左手,另一边的小猫赶紧捧来一只巨大的冰淇淋杯,盛着诡异的墨蓝色饮料,底部全是冰块,每个冰块里都是一只死鼠,杯子边沿装饰着一片马肝,另外插了一根冷冻牛大肠充当吸管。
阎王爷一口咬住河豚糖葫芦,使劲一撸,六只河豚全部进到口中,喀嚓喀嚓地被嚼碎吞下,然后他端起冰淇淋杯,不用吸管直接对着嘴喝,冰凉的饮料被吸入他的深渊大口,他喀嚓喀嚓地咀嚼着冰块咽下,然后把杯子扔了,两只小猫嬉闹着抢夺从杯子中滚出来的冰块。
补充完能量,阎王爷豪迈地一擦嘴,打了一个臭烘烘的饱嗝,崔判官见阎罗大人如此从容,以为他不当回事,便小声催促,“大……”
话没说完,从头至尾都背朝他的阎王爷突然转身,厚重的一巴掌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扫了过来,崔判官像被一辆卡车撞上,直接摔飞去,撞倒了一只小鬼香炉和放置脸盆的木架子。
他狼狈地缩成一团,突然感觉身体四周的空气不流动了,只见十个肥宅像金刚一样围住他,用象腿一样粗的脚狂踹崔判官,崔判官被踢得滚来滚去,双手抱住脑袋。
这个动作引起了肥宅团的不满,他们默契地用脚踩住崔判官的手、脚,然后抽出几个人对着崔判官的裆部、腹部、脑袋狂踢,起初崔判官还能感觉到阵阵剧烈的疼痛,后来被踢得眼冒金星、声色齐发,脑子里面天旋地转,仿佛听见磬儿、钹儿、铙儿一齐鸣响,然后一切开始变得平和安祥,疼痛和吵闹已经感受不到了,他在一片白光中看见了自已的母亲们,几十世的母亲们像走马灯一样闪现。
这些化作肥宅的十殿阎王化身把崔判官活活圈踢了十几分钟,崔判官被揍成了一块血淋淋的破抹布,旁边的两只猫妖吃着冰块小鼠,笑嘻嘻地围观,站在门口的牛头马面抱着双臂面无表情,那名金丝眼镜秘书跪在入口附近规劝道:“大人,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您的贵体要紧。”
十个肥宅突然像十滴油一样融合到一起,变成之前的那尊巨型肥宅,又宽又高,脑袋都快碰到房梁了,阎王爷累得满头大汗,直接一屁股坐下,轰的一下,好似地震了一样,整栋别墅都在颤动,两只猫妖机灵地跑过来,趴到阎罗大人的身上替他擦汗,然后摇起长柄扇让他降温。
“把他救活。”阎王爷交代。
秘书膝行过来,对着奄奄一息的崔判官施展起死回生的法术,崔判官一机灵醒过来,意识一阵恍惚,不知道自已在哪,在干嘛,秘书小声提醒他,“赶紧道歉!”
崔判官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阎王爷威严地说:“西洋那帮邪神,整天憋着搞末日审判,你倒好,成人之美,送这么大一份礼,真是慷慨至极呀!听着,再犯,贬为凡人,滚!”
接着又对秘书道:“汝贞,回档,不计代价。”
“遵命!”秘书答道。
阎王爷手中变出一块铸刻着鬼脸的金牌,秘书恭敬地双手接过。
崔判官瑟瑟地补充一句,“大人,我的笔碎了……”
秘书忙朝他摆手,小声说:“快走吧,这种小事就不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