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有了一次无限噩梦的可怖经历，噩梦就成令朗姆心惊胆战的存在。
常人从噩梦中醒来，洗把脸就继续生活了，朗姆却做不到，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从噩梦中真正醒来。
病房里，朗姆躺在病床上瞪大了眼睛剧烈喘息着，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艰难平复着激动的呼吸。
梦境与现实没有一个明确的分界线，他大脑一片恍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不是鬼魂而是有血有肉的身体后才大松了一口气，然后不断安慰自己——魔法师没有找到他，没有诅咒他，他还活着，还有痛觉，还在现实…
他浑身已经彻底虚脱乏力了，整个人重重陷入了柔软的被褥里，但一点也不舒适，浑身都黏糊糊的，像是出了几升的汗。
是梦…都是梦…
他随手抹了把眼前的汗，定定看着模糊的天花板，晨光被窗帘遮挡了大半，导致他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昏暗的，更看不清了。
但在泛黄的天花板上，好像突然出现了琴酒等人拿着邪眼的影子，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刺眼...
物理意义上的刺眼。
眼睛隐隐作痛，明明屋内并没有闪耀的光源，他的眼睛却像是直视太阳一样难受，泪水瞬间打湿了眼眶。
他胡乱擦了两把眼泪，摸索着找到眼镜戴上——但透过镜片，眼前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清晰，依旧有些模糊。
朗姆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的视力...又下降了？
昨晚还合适的眼镜，今天就看不清了，他摊开手凑到眼前，能看到手掌和手指，却看不到掌心的事业线，更别提那些更加细小的纹路了。
他打开灯，面前的世界不再清晰，窗帘上的花纹都看不清，摘下眼镜更是高度模糊，对面墙上视力表最上方最大的字母他都看不出来朝哪边开口...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翻身下床，大步流星走向视力表。
五米，三米，一米...在和视力表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视力表最上方的字母开口向右，是一个明晃晃的E。
他掀起挂上去的视力表，透过下方的镜子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张老迈，衰弱，写满狼狈的脸。
朗姆心情激荡，脸上的肌肉扭曲了几下，他的皮肤仿佛像是老了十几岁，虽然没有明面的老年斑，却还是和皮下的血肉分隔明显，以至于脸上的皮都松松垮垮，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他垂在身侧的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就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手中的眼镜不由得脱手，“啪”的一声砸在地上，镜片瞬间破碎。
碎裂的镜片残渣飞溅，如利刃一般划破他的脚踝，留下了一道五厘米长的血痕不说，碎片一半都没入他血肉。
鲜血冰冰凉凉的，顺着脚踝滑落，朗姆愣愣地低头看着模糊的伤口，却像是没感觉到痛一样。
不行...这样不行...
他抬起头，径直转身走向房门——不是去找医生包扎，而是去换一副能让他看清世界的眼镜。
失去了眼镜之后，大门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色素快，地板则是另一个颜色的色素快，看起来没有一点杂物。
“呲溜”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门边的地上有一小团干涸的泥巴，那是梅斯卡尔昨天的轮椅留下的，他受伤的右脚脚后跟处踩到了泥巴，却又因为受伤一时使不上力，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后仰，后脑勺直接砸向地面！
朗姆瞪大了眼睛，眼睛看不清，但他的大脑依旧清明，他知道地上还有很多碎玻璃，生怕大脑受损，因此完好无损的左脚猛地向后一踩，想要稳住身体——
结果径直踩到了镜框上。
镜框本就是光滑的，哪里能做垫脚石，呲溜一下带着他的脚滑动。
“砰！”
“啊！！”
病房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痛嚎！
雪树早就逃一样地去处理原材料，和她同期加入波本旗下的狙击手斯米诺被叫来换班，听到朗姆的尖叫立刻推门：“朗姆，你怎么了？！”
大门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遇到了一点阻力，但并不强，还是推开了。
斯米诺被屋子里的景象惊了差点跳起来！
这场面也太古怪了，光头男人脸色惨白、表情扭曲地单膝跪地，左手撑在身体左侧，右腿则向前伸直，甚至伸到了门后...
等等？门后？
想到刚刚推门时感受到的阻力，斯米诺心中生出了不祥的预感，他连忙上前一步，反手关上病房门，这才看到朗姆那只被门挤得撞上墙的右脚，此时，一片玻璃碎片已经因为冲击力尽数没入他的脚踝，刺破了动脉，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瞬间就形成了一个淹没朗姆整只脚的血泊。
朗姆的脸已经扭曲到看不见眼睛了，但他并不想痛嚎出来，在手下的手下面前丢人，因此把牙咬的死紧，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然后就听“咯嘣”一声！
碎成四片的发黄牙齿从他嘴中掉了出来，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他...他掉牙了？！
他已经老到掉牙了！！！！
感觉到嘴里漏风，朗姆怒火攻心，眼前一黑，再也顾不上别的，一头栽倒在地！
“朗姆！”斯米诺大惊失色，却完全不敢碰朗姆，眼睁睁看着朗姆躺倒在地上，大声朝病房外面喊：“医生！医生！！！”
医生和护士迅速赶来，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朗姆的努力并非毫无用处，他的脑袋最后也没有砸在碎玻璃上，只是碰出了一片淤青，但他的两只脚都出事了，右脚脚筋被玻璃划断，左脚粉碎性骨折，几个月内都走不了路了。
斯米诺打了个寒战，怪不得那声痛号那么凄厉，原来是朗姆生生把自己的左脚搞得粉碎性骨折了...
看着手术室门上亮起的“手术中”，斯米诺满心都是恐惧。
他害了朗姆，又看到了朗姆的丑态，朗姆会绕过他吗？
斯米诺低着头苦着脸，连忙给自己的同事雪树和领导波本发消息寻求帮助。
此时，有栖川荧和安室透正带着几个警官出外勤，他们找到了火场外第一家犯罪团伙的老巢。
但他们中高层都死了，只剩下一些没参加活动的后勤和小喽啰，一点有用消息都没有。
收到斯米诺的消息，安室透和有栖川荧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都有几分笑意。
朗姆的一连串倒霉当然不是什么巧合，仙灵和深渊法师昨天就开始安排了，但不管朗姆怎么去查，证据链都十分完整，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波本并没有时间给组织报信，只是简短给出了安慰：【我还活着，朗姆只要没死，就不会杀了你。】
虽然可能遭罪，但至少性命无忧，斯米诺还是重重松了口气。
等到日头渐渐西沉，朗姆终于缓过劲，从麻药中悠悠转醒。
他没有说话，沉默着重新配了眼镜，等戴上眼镜，他看了看自己被包裹成粽子的两只脚，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的斯米诺，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不同于其他医生会向患者隐瞒病情，只告诉家属，医生面对他根本不敢撒谎，因此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从那地狱般的一晚开始，就在快速地衰老、虚弱。
他猜测是因为那淹没他的鬼气或者阴气，很多影视作品、文艺作品都会提及这一点，说什么鬼会吸人阳寿，阴气会让人短命之类的。
他也劝说自己冷静，放宽心，心态越差死的越快...
但组织这段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出事，他的身体又垮得如此明显，他怎么可能控制得住。
“波本那边怎么样？”朗姆沙哑着问。
斯米诺得到了雪树的提醒，头压得更低了：“他们今天在第一家犯罪团伙打听紫雾的细节，还没有更新的情报传来。”
朗姆沉默着点了点头，挥手赶斯米诺走。
斯米诺松了口气，逃命一般迅速跑了出去，朗姆则拨通了莱欧斯利的电话。
手机嘟嘟了三声，另一端传来莱欧斯利含笑的声音：“喂？朗姆？有什么事？”
朗姆没有寒暄的心情，开门见山：“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正在选人，这事儿可急不得，太急了容易出事。”
朗姆听着，眉头皱紧，能直接夹死两只苍蝇的那种。
“有栖川荧忙着火场那边，古月对龙神信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魔法师也忙着处理那些鞋教和邪神，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朗姆上钩了，用时比玩家想的更短。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邪眼，好摆脱这具老迈腐朽、大半入土的身体。
但他想通过催促莱欧斯利来让莱欧斯利帮他快快血祭，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种涉及自己性命的工作，怎么可能别人催一催就立刻干呢？
“好，我会尽快办成的。”莱欧斯利应得痛快，但挂了电话就直接抛之脑后。
朗姆让他加速是因为自己自私的渴望，肯定不敢闹到BOSS面前，他自然毫不在意。他的领导是BOSS，又不是朗姆。
莱欧斯利打定了主意玩拖字诀，嘴上答应得很好，态度也很礼貌，但就是不干事，偏偏朗姆还拿他没办法，差点又吐一次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