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钰先是摇头，随即表情如常地道，“他会高兴的，这就是他的想法。”
“你很了解他。”
宋意发出一声叹息，“是……你改变了一些，原本的你不会回答这些问题，现在看来，边远的指责没错，我们确实做得不好。”
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边钰简单道：“宋姨，你了解我，我很难主动和人建立联系，并且我不想也不会改变这点。”
眼角有皱纹散开的女士摇头，“以你的身份，完全不需要改变，这样很好，他可以彻底放心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基地？”
边行也看过来，这也是他最无法释怀的一点。
比老头不让他收尸还要难以接受。
边钰半垂下眼帘，隔了好几十秒才张开嘴唇，“当时老头的身体很不好，可是他不愿意治疗……他告诉我，那是基因问题，而且已经进入后期，不是强效针剂根本不会有作用，而我们没有这样的资源，组织发展也处于关键时期，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挥霍。”
“经过一定时间的寻找，我得到了一个消息，芒特森九月的比赛里，半决赛是可以自己选择奖品，其中就有基因病强效针剂，我让朋友给我制作了一个假身份……”
听到这里，边行已不自觉攥紧手掌，手心传来一阵痛意。
……芒特森的比赛，死亡率闻名在外，高回报对应的是更高的风险！
“前半部分很顺利，我拿到了奖品。”
“但你们应该听说了，有个疯子把自己的意识上传了，他比任何人都容易发现我的不对，所以我回来时遭到拦截，没坚持多久，星舰爆炸，唐恩因此损坏。”
后半部分极为简略，边钰总结，嗓音不再能维持平静，“所以，我、我迟到了。”
她回来时，老头已经死去两天有余。
抬起脸，边钰艰涩道：“对不起。”
她在对这两个人道歉，对久等不到家人的老头道歉。
宋意眼眶通红，眼前浮现出那个有着虚弱身体的人，他总是遗憾念叨，“要是不给边钰放几个目标，我怀疑她几天就能饿死自己……哎，我还得坚持一下。”
是不是边钰的主动追寻，让他觉得边钰还有改变的空间？宋意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问两句，没有尝试把自己放在“改变者”的位置上，让边远只能把目光放到帝国那边……
能言善辩的女士无法开口，她没有对自己身边的同伴和孩子负起责任。
另一边，边行已经开始不断抹眼睛。
即使这样，脑海中还是不断有画面浮出：血腥的赛场、黑暗中的爆炸……一幕幕交叠，他难以控制哽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一起？”
不等边钰回答，他又自己补充，“是不是因为我总是、总是指责你，所以你不相信我？”
这句话里有着浓浓的后悔，边行无法想象，如果老头死去的同时，再得到边钰的死讯，他会有什么感受……
“不是，因为你需要维持系统安全，而我没什么事。”
通过几次深呼吸，边钰已经平息了情绪，不让它影响精神海，“当时我已经做完了老头给我的任务。”
见边行依旧不说话，她补充一句，“我们总要留一个人下来。”
边行：“……”
“但是，你没想到，老头一定要等你回来。”
话题沉重中带着些许尴尬，边钰沉默两秒，略有些生硬地转移起话题，“你们接下来要搬离吗？”
毕竟人类联合体总部在R星系。
宋意比边行恢复更快，点头道：“要，我们挑选的是501的某个区域，足够容纳这里所有人。”
“不过最近，我们就需要派人过去，对区域进行检查。”
她瞥了边行一眼，“我打算让他去处理技术上的问题。”
而边行已经开始使用纸巾——手指没办法对付那些源源不断的眼泪了。
他用了不少时间缓和，带着点抽噎地道：“现在说这个合适吗……现在明明、明明是是私人时间。”
这不是宋意的风格。
但她却说，“今天可以破例。”
得到允许，边行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宋意那边的私人时间很快结束，需要回去开一个会。
女士站起来，整理好了不属于“领袖”的所有，但又带着点温情地安排，“这次会议的主题是‘转移’，你既然答应了，可以不用出席。”
“按照规矩，本人不参与安排。”
边行还满脑子都是愧疚、悲伤等情绪，因此没有多想地答应下来。
直到两个人回到曾居住的地方，获得独处的空间，他突然后悔：过去十几年或是争锋相对，或是只会沉默——具体是哪种状态，取决于边钰的状态。
但很显然，她现在哪种都不是，同时边行也想明白了很多问题，不再抱有委屈和些许“敌意”——他曾为老头的偏心不解并隐蔽反抗，只是从未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甚至于，在老头死去，本该有更近关系的两人在他刻意的忽视下关系极为僵硬。
他再次后悔，并且有主动破冰的想法……“你去帝国，过得好吗？”
知道所有的真相，边行无法再忽视边钰曾比自己更可怜的处境——她不受组织内大部分人的欢迎，甚至唯一偏爱的老头，也未表明过她属于“家人”的范畴。
他曾以这点来嘲讽边钰，从当时对方的表情来看，似乎并不介意这点，可这其实是会破坏一段关系的话！
可他们一起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复杂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他获得工作，不再有那么多的时间……
他控制不住自己对老头更多偏爱的羡慕甚至是妒忌，但……这个问题还是过去几十天里时常占据脑海的问题……边钰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准确看到部分人的恶意，做出回击？
他害怕老头的选择是错误的，并由边钰来承担后果……好在目前看起来还不错，至少身体健康了很多，那是在这里没法做到的。
“很好。”
边钰目不斜视，扫描开门，“除开老头的‘任务’，完全没有需要烦恼的事。”
一眼看去，屋子里和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一些机械。
玛西亚已经接管了这里剩下的一切，把水、能源相应系统打开，顺带检查了门、仪器等事物。
边钰来到大厅的侧面，占据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一把单独的椅子，较矮，看起来只适合进行手工。
边行也没有客气，同样坐下，等待摆出长谈架势的边钰给出答复。
没辜负他的期待，边钰挑拣着说了一些发生过的事。
说到那位曾提供帮助的“朋友”到帝国做客时，边行也没再想要流泪，反而能点评，“其实他是个好人，就是点可怜，额，还需要外在的约束。”
放心了些，边行想了想，“那你这次回来，是因为帝国和联合体已经开始和谈了吗？”
“是谁的猜测？”
边钰撑住下巴，感受着建筑散发出来的独特安抚，感受与在克里米亚完全不同的精神体验，“肯定不是你的。”
边行瞪她一眼，“你在攻击我的智商！”
这个表现已经是答案，边钰才笑了笑，“这是一方面，我知道组织在做这件事，之前害怕有影响。”
“还有就是，我这次出门是为了一些另外的东西，给我带来了精神力上的变化，我应该是有点想念你们，所以我就回来了。”
很少，或者说从没听边钰这么直接的表示过感情相关，边行居然有些诡异的兴奋，同时又有些伤心……老头确实很了解她，给出的“任务”都是绝对有效果的。
他眼泪汪汪，“我们也很，也很想念你。”
狐疑地皱眉，边钰不理解，“我在的时候，我们一周也见不了几次面。”
好吧，大部分的本质还是没有变化……边行咳嗽一声，“所以，其实我们是很高兴的，尤其是明确知道驱动是你给的那部分人。”
“因为这件事，他们改变了观念，所以这其实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但你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也没做任何事，你是天生的俯视者……”
说着说着，边行把经常听到的某些话语说了出来，才惊觉其实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赶紧道歉，他不再谈论过去，“不过你有了属于自己的星舰和舰队，能在跳跃中受到更少的伤害，等帝国和联合体达成友好协议，不用避讳其他，可以经常去我们的新家了。”
顿住一瞬，边行感叹，“……都说人类还没有征服时间，但其实在现有科技水平下，浪费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征服？”
想到那些以秒为差距的“航线”们，边钰深以为然地点头，“如果不是要准备一些东西，我昨天晚上就能过来。”
那些储存器……边行拿出一个，好奇道：“里面都有什么？”
“吃的、喝的、用的。”
边钰想了想，“我会给你们一个账号，通过身份检验，可以进入我的直播间，两个身份的直播间都可以。”
“还可以通过那个账号给我发消息，当然，所有的一切都会受到我智脑的监管，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边行听着，嘴角慢慢扬起，眼前模糊退去。
他仅剩的、年幼的家人，应该算是长大了。
至少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