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信上的想念,有了具象的轮廓。
在确信顾燕北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一秒,夏天坠入不愿醒来的美梦。
在她开口说话之前, 顾燕北先解下自己的围巾,低着头, 一圈一圈给她系上:“你以为自己还在南方?”
夏天感受着脸颊绒绒的温热, 呼吸之间都是他的体温和气息, 脑袋已经彻底无法思考,只是不可置信问他:“你怎么来了?”
顾燕北挑了挑眉,学她说话:“我怎么来了?”
他的尾音上扬,含着笑,莫名烫到夏天的耳朵尖儿。
回过神的夏天,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笑。
她一眨不眨看着眼前人, 问:“你在这待几天?”
顾燕北轻声:“今晚就走,回总队述职,顺便看你一眼。”
他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夏天的头发长了,个子高了,他好不容易养胖的小脸, 又出现了尖下巴。
眼下,夏天见顾燕北来,满心欢喜, 攒了好多话要说, 还没说出口呢, 就看顾燕北眼底嘴角都没了笑意。
他冷脸的时候是真的有点可怕。
不可怕、不让人畏惧, 怎么带手底下的兵呢?
夏天小小声问了句:“怎么了?”
顾燕北冷着脸,可看夏天有些胆怯的模样,声音还是不自觉放轻了:“我是怎么养你的, 你是怎么养你自己的?”
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上她的脸颊,他凉飕飕问了句:“我费心费力给你养胖的肉呢?”
他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动作和语气都是气她没有好好对待自己。
可被他捏住的脸颊,还是无可救药变成发热的热源,热意在雪夜蔓延,经久不散,告诉她你想见的人,此时此刻,就在你的面前。
她很害羞,可又想要他的指尖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一会。
但是顾燕北没有,脸颊的触感稍纵即逝。
顾燕北打开越野车后备箱,拎出两个购物袋递给她。
“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自己留着。”
夏天乖乖点头。
“这些,拿去跟同学分,不要小气。”
夏天有些不太舍得,她的确有些小气,但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顾燕北买的,她想自己都留下。
她小气极了,不止想要霸占顾燕北买的东西,还想要霸占他这个人。
她还没应声呢,顾燕北先开口了,声音凉飕飕落在耳边:“男同学除外。”
路灯不够明亮,光好像都在顾燕北的眼睛里,瞳孔仍旧清亮,就算看不清五官,单单一个黑衣黑裤的轮廓,也足够俊秀利落。
夏天咕哝:“为什么男同学除外?”
顾燕北理直气壮且一如既往的霸道,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没有为什么,我是买东西的人,我说不准就不准。”
夏天认认真真应下:“好。”
“那我走了,”顾燕北最后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我等你回家。”
清冷字音和北城的第一场雪一起落下。
以前都是她等他的。
像是梦境,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北城的第一场雪里。
可是那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又告诉她:这不是梦。
夏天一回到宿舍,室友们就围了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把那袋顾燕北告诉她拿回来分的零食分给室友们,室友们就已经把她圈在她们中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楼下那个高个子帅哥是谁?”
“咱们学校的?其他学校的?”
“你不是说没有男朋友吗?骗我们了?”
“那身形,那腿长……就是你男朋友对不对?”
夏天被她们说得脸颊热意一时半会退不下来,摇头说不是。
“不是的话,他捏你脸?他还给你买这么多东西?”
夏天第一次没有说他是我叔叔。
她深吸口气,无比清晰地说:“是我喜欢的人。”
-
几场大雪之后,寒假终于到来。
这次机票顾燕北早早买好,夏天没有任何省钱的余地。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的时候,有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去年这个时候,她的学费都没有着落,今年就大学放寒假了,而且还是坐飞机回来。
她从小长大的村寨,只有男人外出打工,见过大山外面的世界,每年过年的时候风风光光坐着绿皮火车回来。
女人只会被留在家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要赡养公婆照顾小孩。
夏天这样想着,手上蓦地一轻。
她冷不丁被吓到,可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清俊干净的侧脸。
她的眼底瞬间有笑意化开,特别的亮。
顾燕北那辆凶悍的越野车就在停车场,他打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放进去。
回到家的开心,写在夏天的眼角眉梢。
见她开心,顾燕北嘴角也勾着,漫不经心问她:“过得还行?”
夏天点头。
其实她没有说,她总会在开心或不开心的某个瞬间,蓦地想起他。
然后就会在心里小小声说一句:如果你在多好啊。
而现在,他在。
所以她补充:“但没有现在开心。”
到家之后,夏天喊顾燕北:“箱子给我,我给你带礼物了。”
“什么礼物?”
夏天笑眯眯的:“你不是说想吃家里的点心吗?”
顾燕北看着夏天在自己面前蹲下来,打开行李箱。
箱子里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笑:“要不你来当兵吧,我看你潜力很大,毛巾都能叠成豆腐块儿。”
夏天笑了下,没有应声,然后拿出一个纸盒。
纸盒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包着,是生怕挤了碰了。
然后她献宝一样捧到顾燕北面前,眉眼弯弯:“你尝尝,味道有没有变?”
偶有几次,顾燕北买了糖炒栗子和点心给夏天,夏天想他一起吃,但他随口说,没有北城一家老字号的点心好吃。
却没想到,自己都省吃俭用的小姑娘,会记得他随口提过一句的点心。
顾燕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心软如泥。
他咬下一口,说是,味道没变。
事实上,此时此刻的他心脏酸软,难以名状。
就算这点心馊了坏了、夏天从一千多公里的家乡给他带回来,他也要说一句好吃。
他一点头,夏天就高兴了:“那就好,下次我还给你带。”
顾燕北放下点心,语气不自觉轻而又轻:“夏天,过来。”
夏天仰起脑袋。
顾燕北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是真的有独属于军人的杀气,不然怎么可能在部队震慑住一帮比自己还大的兵呢?
她看到他指着体重秤:“上。”
夏天蹙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瘦了,起码五斤,冬天衣服比夏天衣服还要重。”
夏天哭笑不得,小声咕哝:“我又不是猪,要时不时上称,卖个好价钱……”
可是顾燕北的表情很严肃。
他想起王旭跟他说,夏天在不停打工,除了打工还要在学校勤工俭学,吃的也是最便宜的、学校照顾贫困生的窗口。
他轻叹口气:“我怎么对你的,你就要怎么对你自己,记住了。”
夏天很少见顾燕北这样冷着脸认真说话,她应下:“记住了。”
“别人没有的,你也要有,别人有的,你要有更好的,”顾燕北个子太高,俯身和她平视,嘴角一勾,又是那股混不吝却特别勾人的劲儿,懒懒扔下一句:“别给我丢人。”
-
夏天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开始了。
难为顾燕北,年纪轻轻,也像那些等小孩回家的家长,学着他们边防部队那些当爹当妈的哥哥姐姐,人家买什么他都麻烦人家多带一份。
给夏天把好吃好喝好玩的全部备下,给夏天把穿的用的全部买了新的,还有同样崭新的床单被套洗过晒过晾在阳台……
和枪械打交道最多、除此之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也时不时去炊事班转一圈,想要进修下厨艺。
炊事班的战友打趣,问他是不是好事将近、来学做饭以后做给媳妇儿吃,他无语得要命,没好气道:“哪儿跟哪儿啊,是家里小孩儿要上学回来了。”
只不过,和真正的家长比起来,也有不同。
他不会进夏天的房间,虽然他嘴上总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但界限比谁划得都清。
给夏天买东西的时候,他是资助她上学的叔叔,但其他时候,他深知自己和那些陌生男人没有区别。
他不允许自己有半分逾矩,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可能让夏天觉得不舒服的事情。
夏天回到家,发现家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餐桌上摆着她喜欢的零食,冰箱里存好了她喜欢的饮料冰激凌,沙发上放着大大小小还没有拆封的购物袋、里面是新衣服和各种日用品,新买的床单被套透着阳光晒过的洗衣粉味道。
她把脸颊埋进柔软的布料,心脏悄无声息融化,眼里都是亮晶晶的惊喜和笑意。
顾燕北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看到夏天弯弯的眼睛和嘴角,心说,值了。
年味儿越来越浓。
夏天跟着顾燕北出门买年货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萧潇。
之前那些女孩子用的东西顾燕北不方便带夏天买,就都拜托给了她。
见她回来,萧潇亲亲热热勾住她的肩膀:“夏天。”
夏天弯着眼睛:“姐姐。”
萧潇问:“上大学好玩吧?”
夏天点点头。
她没有告诉萧潇,其实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她就开始想念家里的一切,想念远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她的心上人。
潇潇又问:“有没有遇到喜欢的男孩子?交男朋友没?”
夏天还没说话呢,就察觉一道视线幽幽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刚好对上顾燕北漆黑清澈的眼睛,他勾着嘴角,目光清清淡淡,好整以暇等她的回答。
那个瞬间夏天忍不住好奇,如果她说有,顾燕北会是什么反应呢?
可动摇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她从小到大诚实惯了,如实相告:“没有。”
“哎呀,抓住机会嘛,你现在正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萧潇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夏天的时候,小姑娘个子不高、脸色透着营养不良的黄,衣服也旧旧的不合身,一看就是捡了亲戚家不要的衣服穿。
可是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她的个子长高了,高中时期的蘑菇头能绑成马尾,额头没有遮挡,眉毛和眼睛都很黑,透着安安静静的倔强,也漂亮,是不施粉黛也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的漂亮。
上大学回来,就好像一下从性别模糊的小孩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追你的男孩子不少吧?大学谈恋爱都没人管了,趁着还在学校里谈一场校园恋爱,多好呀!到时候毕业一起参加工作,然后结婚……”
夏天抿唇笑笑,还没应声,已经有人已经替她开口
清冷嗓音凉飕飕从头顶落下,透着不容反驳的霸道:“她才多大?谈什么谈?连人是好是坏都分不清。”
潇潇叉腰反问:“顾队,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思想这么封建保守呢?你读军校的时候没谈?我听任队说喜欢你的女生可多!”
顾燕北不咸不淡应了句:“对,我没谈,我满脑子保家卫国到祖国需要我的地方去,我谈什么谈?”
萧潇的眼睛瞪圆了。
不应该啊,顾燕北长这么一张惹桃花的脸,竟然没谈过?
“行,你厉害。”
潇潇理亏,说不出别的,只是认真叮嘱:“该谈就谈,谈恋爱可好玩了,别听他的!”
顾燕北蹙眉,勾着夏天的肩往自己身边一带,护犊子的姿态明显:“别带坏我们家夏天。”
他身上清冽好闻让人眷恋的气息、连同那句“我们家”一起落下来,前所未有的近。
她的肩膀,轻抵在他的怀里。
心脏在胸腔砰砰跳动,一声比一声响。
她甚至都怀疑这样近的距离,顾燕北会听见。
但是这样的亲昵稍纵即逝。
还没来得及好好珍藏,顾燕北已经松手。
回到家,夏天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谈恋爱?”
顾燕北漫不经心回了句:“跟你一般大的男生,是人是鬼,你分得清?”
夏天语气轻轻地说:“如果不是跟我一般大的呢?如果……是比我大的呢?”
顾燕北黑白分明的一双眼,似乎能直直看进人的心里。
他的语气不怎么好,眉心微微拧起:“怎么,你喜欢的那个,比你大?”
夏天沉默着,没有否认。
在顾燕北看来,没有否认,那就是了。
他又想起夏天开学前语气平静地扔下的那枚炸.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好半天,他才散漫出声:“还喜欢呢?而且还是个老男人?他到底哪儿好,让你念念不忘的。”
男人脸庞白净,五官立体到锋利的地步,嘴角平直,不见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意。
夏天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他就是哪儿哪儿都好啊。”
顾燕北的语气和脸色一样冷得骇人:“叫什么,怎么认识的,做什么的?他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成年吧?他要是真的好,就不能勾搭年轻小姑娘。”
“为什么不能?”
“因为比你大的,玩你没商量。你想什么都能看清,他要是想让你喜欢他可太容易了。”
“不是他让我喜欢他的,”夏天垂着长长的睫毛,“是他很好很好,换成是谁都会喜欢他。”
顾燕北的眉心越拧越紧,表情冷得像是要拿枪指人脑袋:“走火入魔了吧你,你把他叫出来,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你不用担心。”
夏天提起嘴角,弯出一个笑,但是那弧度发苦,简直能苦到人的心里。
“他不喜欢我,也没勾搭我。”
夏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根细细的针,往人的心上扎:“是我单相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