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眼睛是湿的, 鼻尖是红的。
酒精让委屈、不甘、心酸都无限放大。
是说出来,让一切都结束。
还是继续隐瞒,继续装作没有长大, 留在他身边,心安理得接受他对自己的好?
可是, 越是靠近二十二岁, 她的不安越重。
她想要结束这份不安, 这样她才能继续向前。
夏天仰起头,那双氤氲着醉意的眼睛,目光直白没有躲闪,喜欢和难过都坦荡。
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视线相对的刹那,顾燕北蓦地想起她曾经告诉他的——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就是很好很好。”
“他不喜欢我。”
顾燕北的声音仿佛被冻透了。
落在耳边, 冰冷刺骨:“所以,你喜欢的那个混蛋……”
经年累月的心事被戳破的这一刻,没有羞涩、没有期待,有的,只是释然。
酒精让人心情畅快, 夏天从来没有想过,人生的第一次表白,是抱着想要结束的心情。
“对, 是你。”
风声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
冰天雪地里, 只剩他们相对的身影。
顾燕北垂眸。
小自己七岁的女孩子, 一直被自己当小辈照顾的女孩子,他满心想着让她走出大山供她读书的女孩子,他早就决定她读一天、他供一天的女孩子。
和夏天相处的时间里, 他照葫芦画瓢学着当一个长辈,当得像不像不太好说,因为在家他是被照顾的那个、上头还有哥哥。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对她动歪心思。
可是现在,夏天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亲口承认喜欢的人,是他。
“可能是因为你从小到大,跟我接触的多。”
拆弹都四平八稳不知道紧张是什么的人,现在竟然语塞,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换成说喜欢别人,他还能开导。
喜欢他,他要怎么开导?
顾燕北垂着长长的睫毛,收起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拿出他从没有过的长辈的样子,告诉夏天:“等你再长大一点,认识多一点人,就会发现,顾燕北不过如此。”
是顾燕北不过如此……
还是夏天不过如此呢?
天太冷了,冷到胸腔灌满冷风,冷到脑袋都是木的。
冷到夏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手脚冰凉,失眠整晚。
顾燕北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狼,尽心尽力养大了,却在觊觎他?
自己从来都当小辈的人,却喜欢上他,长在山区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孩子,却在妄想他。
会……觉得恶心吗?
眼前有一部不经她允许擅自播放的电影。
电影默默讲述他们认识以来的一幕一幕。
眼泪不知不觉下来,湿了枕头。
怎么可能一点期待都没有呢?
任何一份说出口的喜欢,都想要得到回应啊。
顾燕北是个骗子。
他骗她说,他不过如此。
却不知道,他在她这里是最好的,别人连和他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夏天睡不着,索性起身。
不该戳破的都被她戳破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她要怎么面对顾燕北呢?
或许顾燕北足够善良,就算知道她对他有不该有的心思,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对她好。
只是,她怎么可能心安理得?
夏天打开行李箱,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一点一点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从顾燕北那里抹掉。
可是她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来自顾燕北。
他是她的全部。
天刚蒙蒙亮,夏天准备离开。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她就二十二岁了。
明明十八岁就是成年,顾燕北却愿意让她多当四年小朋友。
现在,她没有继续住下去的理由。
夏天提着行李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顾燕北靠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的衣服没换,还是刚回家时穿的那身,冷淡肃穆的一身。
那么在意形象的一个人,下巴已然有隔夜的、青色的胡茬。
外面天还没亮,他人都在阴影里,越发显得他瞥过来的那一眼,淡漠锋利至极。
悄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夏天没有防备,行李箱竖在身边,措手不及。
“什么意思?”顾燕北蹙眉,语气不悦,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的时候,冰冰冷冷。
以前夏天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手底下的兵都喜欢他但是又怕他,现在她明白了。
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排爆专家,怎么可能只有吊儿郎当的那一面?
明明早在自己说出“喜欢”的那一刻就应该预料到,两人的关系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夏天看到顾燕北冷脸蹙眉说话的样子,还是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她咽下所有难过,才开口说话:“不是说好的吗,就住到二十二岁。”
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
如果有时光机,她不会喝酒,不会借着酒精说出真心话。
如果没有告诉他,她就可以继续在他身边,当被他捧在手心、好好爱护着的小辈。
可是现在,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或许说,她让偏离的轨道回归正常。
他和她,本来就应该是不相交的两道平行线。
“大四下学期我就去实习了,实习的医院提供住宿,这里离得太远不方便。”
凉而柔软的音色,已然听不出任何喜悲。
顾燕北抬起头。
夏天有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瞳仁也比一般人的大,一眨不眨看人的时候,有种与生俱来不被污染的倔强。
顾燕北曾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过不服气、看到过欣喜、看到过不舍和眷恋,却是第一次,看到无法言说的悲伤,那悲伤太过浓重,让他心口发涩。
“这里不是你家了?”
一句话,就让夏天鼻子发酸。
她也想把这里当成家,可是,她已经不可以。
“这里从来都是你家,不是我家。”
她哪有家呢。
夏天的声音无可救药地发颤,她要很努力,才能不让声音带上哭腔,才能让从自己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干净利落、不带半分不舍。
“这里只会是你和你以后妻子的家。”
说完,她不敢看顾燕北神情,夺门而出。
门被带上的瞬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而一门之隔,寂静到可怕。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燕北拨通任中华的电话。
“帮我问问赵医生,医院给实习生提供住宿?能住人吗?条件好不好?”
任中华应了,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管我。”顾燕北挂断电话,心烦意乱。
夏天搬出去了。
她的东西很少,可是当她搬走,这个家好像空了一大块。
客厅没有她爱看的书,桌上没有她给自己取了很多名字的笔记本,阳台上没有她的衣服,沙发上没有她习惯盖的毯子。
家里也不再有个小姑娘,像个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跟在他身后——
“顾燕北,你得好好吃饭。”
“顾燕北,你不要给我捣乱。”
“顾燕北,你喝酒脸会红,以后不能再喝了。”
“顾燕北,这是我打工赚的第一笔钱,不多,但是我想给你。”
“顾燕北,希望你每一次执行任务,都平安归来。”
没大没小。
他觉得自己资助人家读书,就要好好养、尽心养,别把小姑娘养歪了。
最后他这个长辈还是当得不够好,还是把人给养歪了。
她岁数小她能有什么错。
错都在他。
只是,就算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相处这么多年,她怎么就可以这样干净利落地走掉。
顾燕北这才发现,他自己的房子,他却好像没有办法继续待下去。
因为每一点细节,都让他想起夏天。
他收拾衣服,准备回部队。
拉开衣柜的门,看到什么,目光蓦地一凝。
他执行任务被划烂的迷彩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缝好了,针脚规整而小心翼翼。
帮他缝衣服的人不止帮他缝好了衣服,还在胸口内侧位置那里,缝了小小的两个字:平安。
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脏。
她对他的要求,从来就只有“平安”。
顾燕北推开夏天房间的门。
一切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一个叫夏天的女孩子在这里住过。
钥匙放在桌子上,还留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谢谢您资助我上学,以后我都会还的。
顾燕北眉头拧得死紧。
外面降温了,风刮过树枝的声音刺耳,天一下子阴沉下来。
恍惚之间想起某个冬天,他从部队回来。
夏天窝在毯子里看书,看见他开门,脸上有笑,眼睛特别的亮。
她笑着告诉他:我烤了两个红薯,还有一个没有吃,特别甜,你尝尝。
如果想搬走,也等天气暖和一点再搬走……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笨蛋。
-
“我问我老婆了,医院不给实习生提供住宿。”
任中华是个靠谱的,顾燕北托他的事情就没有一件办得不及时不好的。
“自己医院正式的医生都没有宿舍可分,怎么可能分给实习生?而且条件特别差,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真分了也没办法住。”
顾燕北眉眼阴沉,本来剑眉和瞳仁就乌黑,脸色不好的时候越发给人阴鸷的感觉。
任中华不明所以:“你问这个做什么?夏天从你家到医院,骑自行车都行,你给我大侄女买辆自行车。”
顾燕北语气冰冷:“她从家里搬出去了。”
“怎么,跟你闹别扭了?”任中华惊讶,“不能吧,夏天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你那脾气谁都受不了,也就夏天不嫌弃。”
任中华又问:“那我这大侄女现在住哪?”
顾燕北:“你帮我问。”
任中华手指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这么严重?话都不跟你说了?”
顾燕北没应声,清冷如玉的一张脸覆着霜雪。
“为的什么?是不是你拉不下脸跟人认错?你就道个歉,夏天会原谅你的。”
任中华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想起什么,勾着顾燕北的肩:“我还有个好事儿要跟你说呢。”
顾燕北现在心情糟糕透顶,想不到什么事才能算是好事,眼风冷冷一扫。
“我老婆科室今年刚进的医生,姓邵,研究生学历,医生世家,个子没你高,但也一米八多,长得也挺帅,我看照片了,浓眉大眼的,现在还没女朋友。”
顾燕北不明白任中华跟他说些这个做什么:“他没女朋友关我什么事。”
任中华无语了,无语透顶,他误会顾燕北了。
他一直觉得他这种能够精准剪掉炸弹的引线的拆弹专家,智商顶尖,情商也应该跟得上才是,换做是谁,他话说到这,都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偏偏顾燕北这人,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被抽了情丝,这都听不明白。
任中华白他一眼:“夏天不也没男朋友吗?”
任中华抱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理,难得碰见看着不错的年轻人,当然要先介绍给夏天这个大侄女。
顾燕北的脸色更冷了:“介绍什么介绍,她还小。”
任中华觉得顾燕北护犊子护得太过了,养女儿也不过如此吧?
“小什么小,马上大学毕业了吧?”
“毕业了也小,你看她长个了吗?见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就眼睛发亮,哪里长大了。”顾燕北理直气壮。
“你是人家爸,还是人家哥?”任中华挺厚道个人,这会儿说的话是一点也不厚道了,“管得太宽了点儿啊。”
顾燕北的脸色非常难看,不笑的时候有种冷峻的戾气,让人不敢造次。
他心情很差,却困兽般不知道根源在哪。
像是看到一枚不定时爆炸的炸弹,却找不到引线。
而这时,落在耳边的任中华的一句话,变成导火索——
“你真没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