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中华帮顾燕北问到了, 夏天作为实习生没有宿舍可以住,她自己租了房子。
医院旁白的小区是新盖的,因为是在市中心, 房子又新,所以房租很高。
所以夏天租了更远一点的, 每天早上到医院, 都冻得脸颊通红手指僵硬。
夏天小时候过惯了苦日子, 可是这些年,顾燕北太惯着她,把她养得太好了。
以至于寒冷很陌生,饥饿很陌生,天冷天热空调都开得很足,出门都是他车接车送。
都说, 由奢入俭难。
但是夏天却觉得,这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她本来就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天寒地冻,令人清醒。
不是说,人只有在吃饱穿暖的时候, 才会去想那些感情上的事情吗?
可为什么,她每天都忙到要命,晚上冷得睡不着, 闭上眼睛还全都是顾燕北呢?
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吗?
他现在应该很轻松了吧?少了一个大麻烦。
没有她的存在, 是不是会有更多人给他介绍女孩子?
会不会下次听说他的消息, 就是他要结婚了呢?
可是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的, 是他过得好不好,任务危不危险,执行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除了面对病人的时间、夏天让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其余时间,都有些浑浑噩噩,她都没有谈过恋爱,却先体会到了失恋的感觉。
如果要去形容,那便是心脏很空,冷风呼啸而过,却没有任何办法。
临近下班,科室的电话响起。
“夏天,有人找你。”
顾燕北,会是你吗?
有那么一瞬,夏天希望电话是他打来。
明明是她执意要搬走,可她还是想要听到他的声音,想要听他说“不要走”。
夏天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听筒放在耳边,心脏都不敢跳动,生怕错过他的声音。
“夏天,我是你任叔叔。”
悬起的心脏慢慢下沉,告白那天的冷风似乎又重新灌满胸腔。
她明明已经让自己很忙很忙,可为什么一点点跟他有关的人和事,还是能轻易让她思绪混乱。
夏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从医院的楼里出来。
开口说的字音没有重量,变成白气飘散在空气中。
她对任中华一直都很尊重:“任叔叔好,您找我有事吗?”
任中华不知道夏天和顾燕北闹了什么别扭,严重到夏天从顾燕北家里搬出来。
只是人家两人的事情他一个外人不好过问太多,只说:“听说你搬出来了,这些东西给你。”
“是什么?”夏天冻得鼻尖通红,脸往围巾里埋。
任中华心说我哪儿知道啊,是顾燕北那小子逼我来的。
他只能打马虎眼,含糊其辞:“你回去拆开看看就知道了,天儿冷,快回去吧。”
“好,谢谢任叔叔。”
箱子很大,还好几个。
任中华心说,顾燕北那小子不会是少爷脾气上来,把夏天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都打包给人扔出来了吧?然后,这个坏人让他来当。
这样一想,任中华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人啊,竟然成了大坏蛋顾燕北的同伙。
夏天很瘦,这些年只长了个子没长多少肉,那么厚重的衣服都能看出身形单薄。
她搬箱子搬得吃力,任中华不忍心:“东西挺多,我给你送家里去吧,你是不是也快下班了?”
夏天摆摆手:“不用麻烦了任叔叔,我打车也很方便的。”
“打什么车,你就打我的车就行。”
顾燕北不当人,他任中华不能不当人,毕竟夏天叫他叔叔叫了这么多年。
任中华是真的把夏天当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
夏天还没来得及拒绝,任中华已经把那几个大箱子又放回了后备箱。
“上车。”
夏天推辞不过:“谢谢任叔叔。”
车子七拐八拐,终于拐进一个墙皮都掉了的老旧小区。
任中华努力委婉:“你租的房子离医院有点远啊。
夏天“嗯”了声,小声说:“离着医院近的没有合适的了。”
任中华的新婚妻子就是医生,听说有钱人家的小孩实习都在医院家属院租房子,只要肯花钱,怎么可能没有合适的呢?
任中华再次在心里暗骂顾燕北不是个东西,如果他没有和夏天闹别扭,夏天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孩,租什么样的房子租不到?
车子在楼前停下。
任中华抱着纸箱,对夏天说:“有点重,我帮你搬上去吧?你住几楼?”
夏天摇头:“我自己搬就行,天冷刚好活动活动。”
任中华觉得也是,小姑娘自己住的地方,他一个大男人过去也不合适,于是他把几个箱子搬到楼门里边。
也不知道顾燕北这些包裹里都装了些什么,看都没给他看,说也没跟他说,但又嘱咐,一定得给他送到了。
任中华也不知道这俩是怎么了,转念一想,夏天现在都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的确再跟顾燕北住一块不合适。
不然以后结婚的时候说不清楚。
“那我给你放这儿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任中华身上有种温和的长辈气息,不像某个人,口口声声自称叔叔,实际上痞里痞气,整天以欺负小孩儿为乐。
夏天再三道谢,叮嘱任中华开车路上慢些。
任中华的车子消失在小区拐角,夏天把箱子一个一个搬到住处,她的身上出了点汗,凉下来之后更冷了。
会是什么呢?
是她有什么东西落在顾燕北那边,顾燕北给她整理好,却又不愿意见她,所以让任中华给送过来了吗?
出租屋太冷了,白天太阳照不进来,现在外面天黑了,更是半点热气都没有,呼吸都凉。
夏天拿着剪刀拆包裹。
可是当她看清包裹里的东西,人怔在那里,心口酸涩难以名状。
一个箱子里面,是厚厚的羽绒服、羽绒被,带着很厚很厚绒的拖鞋、棉鞋,全部都崭新崭新……
更过分的是,所有东西的吊牌都被剪下来了,想要退货都不行。
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在箱子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送回来的话,我会全部扔掉。”
嚣张凌厉的字迹,出自他的手。
夏天一点都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顾燕北那个大少爷,向来说到做到。
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夏天没有见过的电器。
她照着说明书的指示连上电源,插头插上之后,暖风源源不断吹向她。
冷到当机的大脑,也开始慢悠悠运转,是暖气吗?这样暖和,要用多少度电呢?
可是她太冷了,舍不得关掉。
“雪中送炭”的人对她太过了解,似乎连她会心疼电费这一点也料想到,所以箱子最下面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霸道的三个字:交电费。
你能不能对我坏一点啊。
你这样,还让我怎么忘记你呢……
心脏酸软,眼睛想要流泪。
夏天睡了这些天最暖和的一觉。
在这天之后,任中华隔三差五会来一趟。
每次来都是,从吃的穿的到用的,一股脑塞给她。
夏天还来不及拒绝,他已经放下东西就跑。
可是,再收下去真的不合适了。
即使这是她和顾燕北之间最后一点联系,她根本不舍得断掉。
夏天叫住任中华:“任叔叔。”
她垂着眼睛,问:“都是顾……都是小顾叔叔让你送的吧?”
任中华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我不知道他怎么惹你生气了,你是个好孩子,顾燕北这家伙虽然没个正形,其实人很好的……”
夏天点头:“我知道。”
他是她遇到过的最好最好的人了。
也是因为他太好,所以她才需要和他彻底断掉。
“以后不用在我这儿费心了,我已经长大了,是个大人了。”
夏天弯着嘴角:“谢谢您,也谢谢顾……”
她艰难改口:“也谢谢小顾叔叔。”
以后,她都会叫他叔叔,把他当做待她很好的长辈,和任中华一样的长辈。
“夏天,顾燕北那小子从小就是个少爷脾气,但是叔叔觉得,他对你好都是真的。”
任中华不知道两人是闹了什么别扭,又是什么别扭需要闹这么久,只是想要从中调和。
有些话,他不知道他说合不合适,但是如果能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合适又怎样呢?
他踌躇了几秒,还是把话说出口——
“本来碰到你那年,他就要调回北城了,后来遇到你,他才留下来。”
-
转眼除夕。
即使是严肃的武警部队,每个人也都跟平时不太一样,眉眼间透着喜气。
鞭炮声响起,文工团慰问演出开始,这片营区难得热闹。
顾燕北却莫名想起,夏天大一那年寒假,给他包了红包,告诉他是她赚的第一笔钱,不多但是她想给他,里面还有一个她自己去求的平安符,要他平平安安。
他说他不信神佛,只信自己,笑她小小年纪封建迷信。
可还是把那枚平安符放到自己的军装口袋,陪他每一次枪林弹雨生死一线。
或许是托她的福,那么多凶险状况发生,他都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这些年夏天从来没有对他提过什么要求,平安符是一次,缝在军装内侧的平安是一次,她对他的要求,只有平安。
越是热闹,越是乏味,顾燕北兴致缺缺,整个晚上都冷着张生人勿进的脸。
只是因为,他在与她完全不相关的场景里,想到的全是她,只有她。
“大过年的也臭着一张脸。”任中华说。
“我哪有。”顾燕北蹙眉。
“还没有呢?”任中华直接戳穿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任中华笑:“子女不在身边的空巢老人。”
“滚。”
“那我滚了?本来我还想跟你说说夏天过得怎么样呢。”任中华说着就要走。
“回来。”
那个瞬间,任中华看着顾燕北那张覆着霜雪的俊脸,想的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顾燕北,这下也有软肋了。
任中华:“不是让我滚吗?”
顾燕北敛起那副讨人厌的公子哥德行,问他:“她怎么样?”
“夏天现在外科实习,带教医生是我老婆大学同学,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让她多多照应夏天。”
“嗯。”
“医院给实习生发的钱少,我老婆托人家把你的钱补贴进去了。”
“嗯。”
任中华汇报完毕,准备离开。
是顾燕北先开口:“没了?”
任中华一脸无辜,心说给人当爹都当不成这样吧?他还需要说什么吗?
顾燕北问:“那她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
任中华点头:“好啊,医院伙食不错的。”
“她自己说的?”
“对啊。”
“她说的话你也信?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过得不好?她从小报喜不报忧你不知道?”
顾燕北轻嗤:“亏她还叫你叔叔。”
任中华不解,顾燕北托他打点关系照顾夏天他都照办了,他哪里做得不好?
倒是把夏天从家里逼出来的他,简直恶人先告状。
任中华也没惯着顾燕北的少爷脾气:“你还说我呢,要不是你把夏天惹生气了,她住得好好的能搬出来?”
他压低声音,表情颇为严肃地问了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人小姑娘图谋不轨了?”
顾燕北一个眼刀扔过去,任中华轻叹口气:“你要是担心就自己去看,我说话你不信,夏天说话你也不信。”
任中华手机震动,看到发件人,他笑了声,说:“夏天这会儿不会被你念叨得正打喷嚏吧?”
顾燕北蹙眉:“怎么了?”
任中华发现,只要一提到夏天顾燕北就紧张。
他在顾燕北面前晃了晃手机:“夏天发的信息,跟我说谢谢任叔叔,祝任叔叔新年快乐。”
顾燕北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
他的手机常年静音,未读短信也有。
他蹙起的眉心舒展,心说算她有点良心。
可看清那些信息都是群发的拜年短信后,脸色变得更坏。
“小白眼儿狼。”
窗外烟花明明暗暗,顾燕北起身往外走。
家里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手机没有她的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就连上学那会一个月一封的信也不写了。
怎么就能这么没有良心。
从高中到大学,她要什么他没给。
本来沧县的路就不好走,都是山,顾燕北解开军衬领口的扣子,开车开得很暴力,那辆凶悍的越野车发动机轰鸣,跟着他遭了不少罪。
夏天走出医院大门,极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烟花照亮夜空,耳边时不时响起鞭炮声,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
她和自己的影子作伴,脸埋进围巾,顶着风雪慢慢往出租屋走。
很小的时候,她是喜欢过年的。
虽然继母不会给她买新衣服,鸡腿也从来都是爸爸一个弟弟一个,但她还是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
再长大一点,她就不喜欢过年了,因为过年意味着寒假,寒假意味着回家,她小时候的房间被弟弟霸占,只能和家里的杂物睡在一起,仿佛在告诉她,对于这个家来说,她也是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杂物。
后来,遇到顾燕北。
顾燕北会麻烦萧潇带她买衣服,给出去的钱必须全部花出去,会给她从部队食堂带好吃的,也会给她买吃不完的零食。
从不在家过夜的人,会陪她守岁,会给她包红包,告诉她新的一年也要好好长大。
在他身边的那几年,像是泡在蜜罐子里。
晶莹透亮,闪着暖光,被她珍藏在心底。
走到楼下,夏天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夏天。”
夏天在楼下,听到有人叫自己,回过头。
“邵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她的人,是今年医院新进的外科医生,算起来是夏天的同校师兄,因此夏天在他们科室实习,很受他的照顾。
邵医生是浓眉大眼的长相,一笑嘴角还有酒窝,看着特别阳光:“我妈包的饺子,给你送一份,你趁热吃。”
夏天很不好意思,平时受他照顾,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而现在邵医生送自己妈妈包的饺子,俨然超过工作范畴。
只是人家大老远地送来,拒绝比收下更不合适。
夏天接过那份透着温热的打包盒:“不用这么麻烦的,谢谢师兄。”
邵医生比夏天大三岁,今年刚研究生毕业,身上还有种若有似无的青涩劲儿,他笑着看她,只说:“这有什么,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上面那层是虾仁的,中间那层是香菇的,最下面那层是猪肉白菜的,挑喜欢的吃。”
夏天看着邵医生含着笑意的、甚至是有些青涩的眉眼,心里有种浓重的欠下人情的不安感。
感谢当然有,但是日后如何还人情更让她感到头疼。
如果邵医生只是关照后辈还好,如果他真的把科室其他人撮合他俩的话听进去了,那到那时候,她又应该怎么办呢?
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喜欢上别人的那种喜欢。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强势霸道地亮起,随着车门带上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
顾燕北从车上下来,脸色远比这风雪天还要冷。
他冷眼看着夏天身边,站着高大清瘦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子。
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男生以保护的姿态,站在了夏天面前。
他护着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闷头读书。
轮得到他把夏天拉到自己身后吗?
顾燕北修长指尖勾着车钥匙,单手抄兜,下巴一扬,看向夏天:“不介绍一下?”
夏天递给邵医生一个安抚的眼神:“是我认识的人。”
顾燕北被气笑了,冷眼瞧着,小姑娘认认真真给身边的男孩子介绍:“是我叔叔。”
叔叔。
她以前从来不叫他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