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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尼古拉斯糖葫芦 当前章节:4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57

烟花照亮夜空, 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顾燕北的眼底。

邵医生这才发现,他以为的不速之客、夏天嘴里的叔叔,有一张年轻得吓人的英俊面孔, 浓黑剑眉,冷淡神色, 年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但人站在夜里, 又是一身黑,身上有种凛然的肃杀气。

看年纪他不应该叫他叔叔,但是作为夏天的同龄人,出于礼貌,他也应该这样叫。

“叔叔好,我是夏天的同事, 除夕夜给夏天送点吃的。”

顾燕北曾经因为夏天不叫他叔叔吃醋,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对她不够好,为什么队里的男人她都叫叔叔,只有叫他的时候是连名带姓的顾燕北。

而现在,她肯叫他叔叔了, 甚至还连同她身边的男孩子一起。

他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刺耳。

顾燕北应了,但并没像真正的长辈那样,关心下面前的男孩子。

他直接忽略他, 转头看向夏天:“带个路, 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除此之外, 没有任何客套话, 邵医生觉得夏天这个叔叔有点冷淡,有点不懂人情世故,又或者自己不在他的眼里, 不值得他跟自己客套。

所以他很识趣地告诉夏天:“那我先回家了。”

夏天很抱歉,人家大老远来给她送吃的,她没有任何东西回馈人家,甚至没让人进家门。

她抱着保温桶,郑重说道:“我会好好吃的,帮我谢谢阿姨。”

邵医生笑着说:“一个晚上你都说多少句谢谢了,太见外了。”

顾燕北冷冷一道眼神瞥过去,浓黑的剑眉拧着,是耐心告罄的表现。

偏偏夏天对此无知无觉,还在跟人客套寒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邵医生往后走了几步,又转身,颇有点恋恋不舍的意思:“你要是喜欢我下次还给你送。”

夏天还没想好说什么、才能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邵医生已经拉开车门上了车。

她抿了抿唇,回过头,对上顾燕北凉飕飕的眼神,听见这位公子哥不咸不淡说了句:“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现在一顿饺子就能把你收买了?”

夏天没接这句话,只垂着脑袋说:“地方小,你别上去了。”

顾燕北仰起头,看夏天从自己家搬出来给自己选的新家。

很旧很旧的居民楼,墙皮都掉了,楼门那破锁都是锈迹,风一吹过,吱吱作响,环境差得他不愿意多看一样,那相应的,价格肯定非常便宜。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笨蛋。

他没有理会夏天的拒绝,绕过她去拉楼门的门把手,拉到一手的铁锈让他洁癖差点发作,但是也忍了,只不过眉心拧得更紧:“几楼?”

夏天拒绝交谈。

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两人僵持着,顾燕北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夏天太了解这人公子哥脾气上来是什么样子了,硬着头皮说:“没几楼,地下室。”

顾燕北的脸色变了,最后只留一个高高大大下楼的背影给夏天,半个字的意见都没发表。

夏天打开门之后,屋子里的一切就全部映入眼帘。

比酒店房间还要小的空间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旁边隔出一个卫生间,这就是全部。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暖气,室内温度和室外差不了几度。

如果他今天没来,她就要在这,吃一份凉透了都没法热的饺子吗?

夏天站在那,缩在羽绒服毛领里的脸,鼻尖都冻红了,而那双抱着保温桶的手,已经生了冻疮。

他刚遇到她那年,那双手就是这样,他给她买了各种药膏,终于让它不再复发,可是不在自己眼皮底下之后,又变回这样。

她把自己养得真差,顾燕北想。

他的心情很差。

收不到她的短信心情很差,她不收他送的东西、还要跟他算账让他心情很差,看到她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心情很差,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加起来,没有看到她在吃苦让他难过。

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办法看到她过得不好。

他见不得她吃苦,自己枪林弹雨幕天席地,但是到了夏天这里,就是一点苦都不行。

哪怕她已经二十二岁,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已经不是需要他管的小孩子了。

空气很静很冷,像是说出喜欢的那天,冷风无休止灌进夏天的胸腔。

外面是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可这间阴暗的地下室与世隔绝。

顾燕北眉眼五官漂亮出众的面孔覆着冰雪,却仍然是她喜欢的样子。

“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夏天僵住。

她没有想过顾燕北会如此直截了当。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告诉我,顾燕北不过如此了吗?”

他已经知道她喜欢他了。

一个他看着可怜所以资助她读书的孩子,一个因为无依无靠所以他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不仅霸占他的房子,还想霸占他这个人。

他不应该觉得心寒,应该觉得恶心,不应该在摆脱她之后感到自由吗?

她已经知道他不喜欢她了,所以她也努力地不去喜欢他了啊。

夏天有些委屈,鼻音也很重:“你为什么还要来我眼前晃呢……”

她脸皮薄,一想哭眼皮就红鼻尖也红,声音也在发颤。

“跟我回家,嗯?好不好?”

顾燕北放轻了语气哄人,这会儿是一点脾气都没了,尤其是看到她床上不只有棉被、还有一件好多年前他买给她的羽绒服,想必是晚上太冷,要把能盖在身上的东西都盖在身上。

“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儿,”夏天的眼睛很红,看着面前这个英俊高大总是出现在她梦里的年轻警官,“你那不是我家,是你和你以后老婆的家,我哪里有家?”

“那你当。”

“什么?”

“当我以后老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在那里。

顾燕北整个晚上的烦躁好像一下子找到出口,任中华问他的那句话也一下子有了答案,耳清目明。

如果这辈子一定要有这样一个人,那,只能是她。

他纵容她纵容得太过习惯,她想要什么他给什么,总是给最好的。

以至于现在她想要他,他也愿意给,只是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要。

战场上犹豫一秒,可能就是个“死”字,所以顾燕北向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问夏天:“还要不要我了?”

夏天怔在那里,有那么几秒时间,她的大脑空白一片。

紧接着上涌的,是蔓上眼眶的酸涩。

她快要哭了,不知道是因为委屈、心酸还是别的什么:“你不是说,顾燕北不过如此吗?你现在为什么又这样说?”

顾燕北的眼神软下来,声音也是:“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接受我真的道德败坏这件事情?”

夏天垂着脑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余光瞥见顾燕北的手,不知道是被炸伤了,还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他身上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伤,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些年在顾燕北身边,她听说过介绍给他的女孩子,有政委家的女儿,有医院院长的侄女,有老将军的孙女,个个同他门当户对、势均力敌,他跟其中的任何一个好,都可以从最危险的一线调离。

泪湿于睫,夏天注视着顾燕北的眼睛,,一字一顿且不留情面地告诉他:“我现在不想要了。”

-

没过几天,房东联系夏天,说地下室不租了。

与此同时,带教医生告诉夏天,医院空出一间职工宿舍——宿舍主人回家休产假了,刚好就在夏天实习的这段时间。

如果她想住的话可以住过去,职工住的话免费,实习生的话就象征性收一点钱。

找房子需要时间,而房东催她搬走,夏天没有办法,便应下来。

医院教职工宿舍虽然已经很旧了,但胜在距离近、方便,拉开窗帘阳光大片大片落进来,楼下就是职工餐厅。

她觉得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想去问一问顾燕北,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她让自己很忙很忙,可想念无孔不入。她总会在神经松懈的下一秒,想到他除夕夜跟她说过的话,想起他眼眸沉沉看着自己,问还要不要他了。

是朝夕相处见不到了不太习惯,还是像养小猫小狗一样生出了占有欲?

夏天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喜欢是喜欢,在一起是在一起。

她喜欢顾燕北,但是并不是想和他在一起。

而在她拒绝顾燕北之后,夏天就没有再见过他。

想必那天他说的那些话,只是占有欲作祟,等头脑清醒了,也就不算数了。

或许他们就到此为止。

总会习惯的,总会有其他的人和事取代他的位置。

是她现在年纪太小,心里装的事情太少,才会显得他的分量那么重。

夏天在闷闷不乐中闷头向前。

在这期间,她还拒绝了邵医生的示好和表白。

她清清楚楚告诉他,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夏天没有想过,再次见到顾燕北,是这样的场景。

那天她夜班下班,正从医院的一楼往外走,紧接着救护车开到院子里,后面跟着军牌的越野车。

夏天停住脚步,看到救护车上抬下担架。

紧接着后面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她看到任中华跟在担架后面跑。

似有预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凉到透彻。

这一秒,她愿意用自己所有的福报换他安然无恙,换担架上需要抢救的人不是他。

可是,神佛听不到她渺小的心愿。

抬着担架的师哥师姐从自己身边跑过去,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她看到担架上的人。

面孔英俊冷白如玉,可是双眼紧闭,迷彩服上深一块浅一块的不知道是脏污、还是血迹。

手术比想象中要久。

一开始说五六个小时,可是直到天亮,那手术室门口“手术中”的指示灯才暗下来。

是一场布局很久的缉毒行动,在收网的最后毒贩拼死抵抗——因为一旦被抓到,就是死刑。

顾燕北伤得很重,从手术室转到重症监护室,人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听说子弹再稍微偏一点,就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了。

夏天的魂魄跟着沉睡的人陷入迷茫。

——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儿。

——你那不是我家,是你和你以后老婆的家,我哪里有家?

——那你当。

——什么?

——当我以后老婆。

——还要不要我了?

——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接受我真的道德败坏这件事情?

万千话音纷纷扰扰变成利刃,照着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扎下去。

可是最后的最后,只剩任中华告诉她的——

“本来碰到你那年,他就要调回北城了,后来遇到你,他才留下来。”

如果没有遇到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受伤了。

自责、愧疚、无助和恐惧铺天盖地,将夏天兜头淹没。

如果我没有在被逼着嫁人的时候赖上你就好了。

如果你没有因为我留下来就好了。

就不会受伤,就可以当你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就可以不在枪林弹雨里。

都是因为我。

眼泪断了线,夏天趴在顾燕北的病床旁边,不知道外面的太阳升起几次又落下几次,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

直到,她的头发被人抬起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下。

她的神经高度紧张着,即使已经睡着,还是在下个瞬间醒来。

人都没有清醒,已经起身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睡着的人。

顾燕北半梦半醒,睁开眼睛,又闭上,人还混沌着。

很轻很软的字音,像雪花又像羽毛,落在她的耳边。

“回来吧,我给你买糖炒栗子和烤红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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