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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作者:尼古拉斯糖葫芦 当前章节: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57

顾燕北是在手术后第三天醒过来的。

之后, 情况慢慢好转。

夏天科室的医生聚在一起,也会感叹军人的身体素质是真不一样、伤口长得真快,又说, 和平年代真还有人过这种日子啊?听说这顾队身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是好几年前的……

夏天的心一直揪着, 就算顾燕北出院也会揪着。

只要顾燕北还在最危险的缉毒、排爆、反恐一线, 她的心就没有办法放回肚子里。

见过他受伤, 才意识到他的工作有多危险,才能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他是因为什么。

跟他的生命安危比起来,他喜不喜欢自己又会和谁在一起,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平平安安。

夏天深呼吸,推开病房的门。

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 穿着宽宽大大的病号服,脸颊苍白没有什么血色,就连嘴唇都泛白了。几乎一瞬间,热意上涌,涌入夏天的眼睛,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开始湿润。

她无声咽下所有的酸涩,才抬起头。

而后听见顾燕北漫不经心说了句:“小夏医生来看我了。”

这人皮相骨相都生得极好,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静静看人的时候, 会让人有种被他放在心尖的错觉, 眼尾轻轻一弯, 那钩子就照着人心去了。

夏天被他瞧得心脏砰砰直跳, 好努力才能绷起脸,一本正经说一句:“我是来查房的。”

她公事公办的语气:“感觉好一些了吗?”

顾燕北弯着一双漂亮眼睛,答非所问:“心疼了?”

他的声音因为生病变得虚弱, 话音里含着笑意,落在耳边有些轻,轻易就能让人心软。

夏天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是不是很疼?”

眼泪已经在看到他身上的伤的时候,又氤氲在眼眶里,她不敢多看,却又不得不看。

顾燕北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抬手给她擦眼泪的时候,轻轻问了句:“跟不跟我好?”

直白到没有缓冲,字字句句,烫红她的耳朵。

“顾燕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无赖。”

她以前很想顾燕北不要把她当小孩儿,希望顾燕北能喜欢她,但是现在发现,她只想他好。

如果顾燕北不留下来,就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就可以继续当他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她什么都帮不了他。

她又不能把他从炸弹堆里调走。

如果和她在一起,他就要一直在危险的边境当武警。

夏天垂着脑袋,不敢看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

她语调平静道:“我没想跟你在一起,我就希望你别再受伤了。”

“还喜欢我是吧?”

夏天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都是明亮的温柔。

晃了她的眼睛。

“我……”夏天被戳破心事,莫名慌张。

“我什么我。”顾燕北这次是一点都不让着她了。

“我没有。”

“夏天。”

顾燕北扬眉一笑,眉眼弯弯的漂亮模样。

“你说谎的时候会攥拳,你是不是自己不知道?”

-

夏天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顾燕北出院之后,她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尽职尽责。

那天夏天刚到科室,看到什么人,呼吸一下子凝滞。

女人漂亮优雅,身侧的男人斯文高大,怀里是他们的儿子。

她踌躇着不敢上前,她却已经看到她了。

刚才还温柔得能掐出水的眼睛,一下子冷下来了。

夏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转身。

是她的妈妈,在她小时候把她丢下跑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妈妈。

她一直想要再次见到、问她为什么不要她的妈妈。

夏念儿的父亲在上山干农活的时候被炸断一条腿,从此以后就成了个残废。

那年,夏念儿不过五岁。

印象里,是暴怒的、血肉模糊的父亲,和渐行渐远面目越发模糊的母亲。

她记得父亲在医院疼得龇牙咧嘴,妈妈带她到医院外面,说要去取些钱。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市中,手里攥着一袋妈妈买给她的甜甜的米糕,等妈妈回来。

可是,她等啊等啊,等到天色变暗,等到小腿疼得站不稳,也没等到妈妈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样子一点没变,甚至比她记忆中更加富态、从容。

她却不敢认她。

她一直都爱她又怕她,小时候是这样,阔别十几年再见,还是这样。

女人跟身边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径直走向她。

她看她的眼神,冷得吓人:“你是来找我的?”

夏天愕然,她又问:“还是你那个该死的爸爸让你来要钱?”

她翻开手包,从里面拿出所有的现金。

直觉她是要给自己钱,夏天摆手:“我不要钱……”

没有人接的钞票,散落一地。

夏天喃喃出声:“妈妈……”

女人漂亮优雅的一张脸变得狰狞扭曲,眼睛红得让人生怖也让人心酸,每个字音都像刀一样扎进她的心里:“我是被我爸妈卖给你爸爸的!我是被逼着结婚才会生下你!我不是你的妈妈!”

夏天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掩住口鼻扔进深潭静水。

原来早在自己之前,母亲已经有过同自己一样的遭遇。

被家里逼着嫁人,用彩礼给自己的兄长盖上婚房的最后一片瓦。

夏天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遇到顾燕北,如果自己真的嫁人,如果已经生下孩子……

或许她连出走的勇气都没有,她只会草草了结自己的一生。

当她再抬头去看自己的母亲,满心只有愧疚和心疼。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极力抑制哭腔,“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就好像做错的人是她。

逼着母亲嫁人的人是她,逼着母亲生下孩子的人是她,让母亲痛苦的人是她。

夏天转身,不敢再去看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她眼睛里的任何一点厌恶、恶心、痛恨,都会变成匕首,扎进她的血肉,深入她的骨髓。

她的眼泪和脚步都很急,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她惊慌失措地道歉,而后对上一双清绝无可比拟的眼睛。

他低头看向她,声音软得不像话:“谁欺负你了?”

本来可以独自承受的委屈,因为他的关心和温柔,被放大了无数倍。

难过来势汹汹将她兜头淹没。

“顾燕北,我……”夏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来山里山外,都没有我的家。”

“我从生下来就是错误,难怪……”

难怪没有人爱我,所有人都欺负我,我的妈妈不认我。

“来我身边。”

顾燕北张开手臂,第一次抱住自己面前的女孩子。

他的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一字一顿道:“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夏天眼泪挂在睫毛挂在面颊忘记落下,她隔着朦胧的泪水看向他,怀疑自己是在极端绝望极端悲伤的情境下幻想出一个完美的顾燕北拯救自己。

可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温暖的温度,和抱住她的让人安全感爆棚的力道,无一都在说,他是真的。

英俊挺拔的年轻警官,站在自己的面前:“在古代,报答救命恩人,都得以身相许。”

夏天眼睛红鼻子也红,经年的委屈坍塌,就要将她淹没。

她再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你是为了报、报答我,所以要和我在一起?”

顾燕北曲起手指敲她脑袋,字音沉沉,落在耳边——

“是因为喜欢你。”

-

翌日清早。

夏天醒来的时候,像刚经历过一场滂沱大雨。

她头疼,眼睛也疼,脑袋昏沉,仿佛被人闷头敲了一棍。

让她慢慢回神的,是曾经住了很多年的房间,摆设一如她离开的时候,枕头、棉被里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安心气息。

夏天把脸往枕头里埋,耳边又响起母亲歇斯底里的控诉,每个字都像针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刺入她的心脏。

她等了这么多年的重逢,在无数难熬时刻想念的妈妈,从没想过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鼻子不受控制地泛酸,让她又想要哭。

可是委屈上涌的瞬间,脑海又浮现别的画面,比如在她最绝望最难过的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顾燕北。

比如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像是为她竖起一道不会被伤害的屏障,比如他怀里有干干净净的气息和温暖舒适的温度,比如他看着她的眼睛,无比清晰地说出的那句喜欢。

像是幻觉,像是大脑为了把自己从绝望中拯救出来、产生的幻象。

她从那么小就喜欢的人,在她的二十二岁,在她最难过最绝望的时候告诉她,他也喜欢她。

那么多次,她紧张兮兮试探他,是否被家里逼着结婚、是否有人给他介绍女孩子、是否有意向成家……却没有一次敢奢望,奢望那个同他在一起的人,会是自己。

是真的吗?

夏天起身走出房间。

厨房有锅碗瓢盆的响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颊,暖意缓慢渗透,让她从噩梦回到人间。

就在这时,顾燕北转过身。

他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冰箱,手里拿着冰袋,喊她:“过来。”

夏天的脑海还懵懵的,从顾燕北的表情里根本瞧不出什么。

毕竟顾燕北大她那么多,加上,他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除了她直呼他大名的时候、会把他气笑,但她喜欢看他无可奈何却又只能对她听之任之的样子。

夏天往顾燕北身边走的时候,心里揣着一只兔子。

兔子活蹦乱跳,而她同手同脚,在顾燕北身边坐下时,身体紧绷得仿佛是第一次来到他家那天。

“躺下。”顾燕北拍了拍自己的腿。

制式军装长裤下,男人长腿笔直,好多时候夏天走在他身后,都忍不住感叹:高个子走路真好看,可惜她没有长这么长的腿。

眼下,她同手同脚走到顾燕北身边,按照他说的做、

当她脑袋枕在他的腿上,看他的视角变得很奇妙。

顾燕北下巴的弧度很年轻也很好看,离得太近,她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胡茬。

是个帅叔叔。

顾燕北垂眸,见夏天眼睛一眨不眨,软着声音:“想看一会儿再看。”

夏天闭上眼睛,人有些懵懵的,便是他说什么她听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衣服。

怕自己太重,让他发现,也怕自己躺着脸上的肉因为重力下落,显得很丑。

她没有在躺着的时候照过镜子,所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冰袋被他敷在眼睛上,凉凉的,很舒服。

鼻尖萦绕着让她眷恋的气息,像在做梦。

任何一点情绪都逃不过顾燕北的眼睛。

“紧张什么?”

顾燕北目光落在夏天的脸颊。

那双哭红的眼睛被挡住,可眼前还是昨天她受委屈的模样。

不住地跟那个人说着“妈妈对不起”,好像做错事的人是她。

她有什么错?

“觉得是假的。”夏天闷闷开口,她昨天哭过,今天的鼻音还是很重。

“什么是假的。”顾燕北语气无波无澜。

当她在他身边、他眼前、脑袋枕在他的腿上,那些难以名状的烦躁悄然消失,心底似乎被另外一种情绪填满,软成一片。

好像一切都对了。

任中华说得对,他顾燕北就是不对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见不得夏天吃苦,一点都不行。

夏天看不到顾燕北,所以会觉得,他说什么都冷冰冰。

她底气不足,很不足,声音越来越小:“你喜欢我是假的,我在想,这是不是我太绝望产生的幻……”

那个“想”字还没说出口,顾燕北的气息已经近距离落下。

他低头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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