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的时间, 好像被刷了一层琥珀色的蜜糖。
夏天每天从睁开眼睛开始,就是高兴的。
这天,她下班刚到家, 门铃响了。
是顾燕北临时休假吗?
她觉得奇怪,放下手里的书去开门, 猜测或许顾燕北临时回来没带钥匙。
夏天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
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的老太太看到她, 先是诧异,后是愤怒,再是一片了然。
“这里是顾燕北的家吧?”
冷冽语调,不怒而威。
顾燕北从部队请假回来的时候,他家夏医生对面坐着他不打招呼就从北城飞来的父母。
夏天坐姿板板正正的,转头看他一眼, 努力提起嘴角笑了笑,那弧度让人心软成一片。
他的眼尾轻轻一弯,是安抚的弧度,修长手指覆在她头顶揉了揉:“夏天,你先回房间。”
夏天点头, 礼数周全,对着冷脸的顾燕北父母,不卑不亢温声道:“阿姨叔叔, 你们聊。”
没有回应, 客厅里落针可闻, 所以每一点声响好像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也被拉长无数倍。
顾燕北抽了把椅子坐下, 懊恼自己谈恋爱谈昏了头,应该早做准备和爸妈摊牌,而不是让夏天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一个人面对这些。
刚才她轻声细语说话都没有人理, 他不敢想象在他赶回来之前、她一个人如何面对他父母的冷言冷语。他受不了夏天被人怠慢的模样,哪怕怠慢她的是生他养他的人。
他能想象他的父母会如何对待这个在山里长大的女孩子。
想要攻击夏天的弱点让夏天难过,太容易了。
早在催他调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的时候,他就应该有心理准备。
是他谈恋爱谈得忘乎所以,才会让夏天承受这些。
“我就说,你不回去,一定是这里有什么勾了你的魂。”母亲怒目而视,语气里满是不屑。
顾燕北给父母倒水的手一顿,玻璃杯落在桌面,发出脆响:“您刚来,就一定要说这些?”
母亲半步不退:“不说也可以,那你打申请跟我们回去。”
顾燕北好声好气劝着:“当初总队派我下来,协助□□清理,这不还没清理完呢?”
“但当初也说了,不管怎样,在边境就三年,三年后你就调回去!怎么,清理完你就回?”
顾燕北摇头,嘴角勾着,却没有半分玩世不恭:“那要看夏天的意见了,她要是想跟我走,我就回,她不想,我就留下。”
“夏天?她叫夏天?”母亲的怒火一下子找到发泄口,“她多大?父母是做什么的?还没结婚就能住到男人家里,一点都不懂自尊自爱!”
顾燕北的目光冷下来:“是您儿子非要让她住进来,不懂自尊自爱的是您儿子。”
“我就是这样教育你的?”
顾燕北语气平静,无波无澜:“她不会是你们的儿媳,所以你不需要用审判的语气和眼神看着她。”
“怎么,你们没有结婚的打算?”
“有啊。”
顾燕北向来是用最混不吝的强调说最真心的话。
“就算结婚,她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老婆,跟您二老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有任何往来。”
“如果您二老想在这里散散心,我请假安排,如果不是,我帮忙订机票。”
……
门被重重摔上。
夏天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顾燕北在和任中华打电话:“刚气走,这会儿也就到小区门口,麻烦你送我爸妈到机场,我妈……准备点吃的,连口水都没喝,被我气得不轻。”
顾燕北挂掉电话,垂着眼,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就算生气,也会挂心。
如果不是她在,这趟行程对于顾燕北来说,应该是惊喜,那么久没见的父母,突然出现在自己的住处,他应该很高兴的。
他这样被所有人疼爱的小儿子,金玉堆里长大的,他和他的父母一定关系很好,父母在他的心里,一定有很重很重的分量。
而早在他遇到她的那年,他就是要回去的。
他是因为她,留在这里,吃着幕天席地枪林弹雨的苦,每天走在刀尖上、走在爆炸声中。
她不想他这样。
她希望他平安。
夏天抿着嘴唇,像做错事的小朋友,刚才自己一个人面对顾燕北父母都没露出半点胆怯,这会儿垂着脑袋,嘴角向下。
顾燕北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软着声音喊她名字:“夏天?”
夏天抬头,顾燕北抱歉的话还没措好辞,她已经开口:“叔叔阿姨想让你调回去?”
顾燕北挑眉,毫不在意的语气:“这哪能他们说了算,部队有部队的纪律。”
夏天望向那双眼睛,只想确认一件事:“调回去的话,是不是能过得比现在好?”
顾燕北应了:“可能谋个闲职,混到退休?”
夏天轻声说:“然后,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生子。”
她已经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她已经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好了。
就连出生在大山里的她都拼命想要走出大山。
凭什么要他留下?
“顾燕北。”
顾燕北应声,似乎完全不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还在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夏天没有应答,只软着声音叫他名字:“顾燕北。”
“嗯?到。”
他还有心情和她玩笑,或许他也没有,只是不想她沉浸在刚才的难堪里太久,给她转移注意力罢了。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妥帖照顾她的情绪,是看起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却心思细腻的人。
是她想要抓住不放的人。
可是,可是。
夏天小声说:“你听叔叔阿姨的,回家吧。”
回到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回到你的亲友在的地方,不要再从事这样危险的职业,继续当你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顾燕北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手洗净、擦干,走到她面前。
“腻了我了?”
那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没有笑意的时候,冰冰冷冷。
可下一秒,他却看到一双泛红的眼睛,瞬间了然,目光不自觉就软了下来:“又要我走,又不舍得,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心事这么重。”
他比她大七岁,所以不管她长到多大,在他眼里都是没长大的小孩子。
“起码平平安安的,”夏天深吸口气,尾音发颤,“起码不会受伤。”
“多大点儿事儿。”他修长手指蹭过她已然湿润的眼睛。
夏天通红的眼睛直视着他:“天大的事!”
他软下语气哄人,把人拉到怀里。
“除非你不喜欢我了,否则不准把我往外推。”
“有些事,我不做,也需要别人去做,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等这片区域的地雷都清干净,我就不干这个了,好不好?我保证,会很快。”
顾燕北低头,一下一下吻她因他红了的眼睛,心软如泥。
“不哭了好不好?我给你做好吃的,嗯?”
夏天额头抵着他胸口,不说话。
“夏天?”
“小夏医生?”
“领导?”
最后,他笑着,轻轻吻上她的唇。
“宝贝。”
-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七年。
夏天从山区里上不起学的穷学生,长成医学生,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夏医生。
日子很忙,但是也甜。
部队纪律严明,夏天和顾燕北能见面的时间不多。
但只要顾燕北休息,他就会来接她下班,高高的个子,一身黑也遮不住的、张扬的漂亮脸蛋,等在医院外面,过分亮眼。
如果被她同事看到,同事问她是谁,他也不说话,只垂着一双睫毛浓密的眼睛笑着看她,等她耳朵红红地说一句“是我男朋友”。
他好像很喜欢听她这样说。
而每次他来接她下班,口袋里或者手里,都不会空着。
有时候是糖炒栗子,有时候是烤红薯,有时候背在身后的手还拿着一串冰糖葫芦。
夏天喜欢极了。
所以每天下班的时候,夏天都会往他会站的位置看一眼。
看到的时候少,落空的时候多。
和上次见面又隔了一个多月的某天,夏天下班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已经在等自己。
她小跑到他面前,围巾和头发都散了:“顾燕北。”
男人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她,“嗯”一声,揉揉脑袋,系好围巾,牵过她的手。
夏天把挡住脸颊的围巾掖到下巴以下,方便说话。
那双眼,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杂质,眷恋和依赖都明显。
顾燕北笑着看她一眼,觉得她还是不像个大人。
因为看着她长大,所以她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夏天问:“你最近很忙很忙?”
男人应了,挺括外套,极简利落,身上的每道线条都干净锋利,眉眼和下颌的轮廓更是。
夏天才发现自己想他想疯了。
明明以前上学的时候,要半年才能见,那个时候也没觉得像现在这样难熬呢。
她的话都没经过大脑,就问出来:“那结婚以后也这样吗?一个月才能见一面?”
话音落下,才觉欠妥。
结婚,好不现实的词汇。
即使她在心里早就和他私定终身,认定是这个人,除他以外的人她都不要。
可是人不能这么自私。
顾燕北除了她,还有父母,疼他爱他把他捧在手心长大的父母。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被逼迫作出选择,她愿意成为他放弃的那一方。
所以,风波未平,她不过脑子说出的“结婚”二字,太不合时宜。
她不知道怎么找补,抬头却跌入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睛。
华灯初上,灯影都落在他瞳孔,流光溢彩的温柔。
身边的人,好看得让人想要私藏。
顾燕北剑眉轻轻一扬,睫毛浓密纤长,无辜道:“我没结过,所以不知道。”
因她不回应,他牵着她手指的手轻轻收紧,笑问:“要不你和我结婚看看,看看是不是能有多一点的时间见面?”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有无法言说的重量,压在夏天心口,心跳砰砰,仿佛一开口,就要从她的嗓子眼跳出来。
天知道她多想说好,说好啊,那我们结婚试试,看见面的时间会不会变多。
可是她不能。
她不愿意他在她和他父母之间为难。
所以最后,她像是没有听见,生硬笑着,转移话题。
她轻车熟路把手伸进他的口袋:“让我看看今天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啦。”
摸到什么,夏天伸向顾燕北口袋里的手,忘记动作。
她摸到的,不是烤红薯,不是糖炒栗子,不是她喜欢的任何一样甜食。
她摸到的,很小,有些凉,圆环的形状。
是一枚戒指。
夏天不可置信抬头,顾燕北垂下的目光很软,落在她身上。
“我不是要和你试试,我是要和你结婚。”
“夏天,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