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怀孕, 是在婚后第三年。
在她察觉不对劲、去检查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已婚军官,没有特殊情况, 可以每周回家。
这天刚好顾燕北从部队回来,手里还提着她喜欢吃的甜食。
东西放到餐桌, 他伸手过来抱她, 脸颊埋在她颈侧, 低低说了句:“终于抱到了。”
夏天皱了皱鼻子,笑着说:“说得就好像很久很久没见了一样,明明你上周刚回来过。”
顾燕北捏她的脸:“你都不想我。”
“想,谁说我不想了,”夏天清凌凌的眼睛里,都是笑, “而且除了我想你,宝宝也很想你。”
顾燕北怔住,不可置信道:“谁?”
夏天没有隐瞒,仰着脸笑着说:“你要当爸爸了。”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这里有我们的宝宝。”
顾燕北垂着长长的睫毛,有些无措, 再抬头,眼里都是她。
他什么都没说,也说不出来, 只是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半夜, 夏天迷迷糊糊醒了, 对上一双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 下巴的胡茬,长得好快。
“失眠了?”
“有一点。”
耳鬓厮磨的距离,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说不出的亲昵。
“怎么了?”
“会很辛苦。”
他们早就说好了,顺其自然,宝宝来了,就迎接。
真到这一天,顾燕北的感觉很复杂,有为人父的欣喜,可更多的是心疼。
最后也只是把人抱到怀里,亲亲她的额头。
夏天伸手抱住他的腰,满足地咕哝:“顾燕北,好想这样和你一辈子啊。”
顾燕北伸手捏她的脸,语气和手上的力道都很轻:“不跟我一辈子,你还跟谁一辈子?这辈子你都赖不掉了。”
-
1997年,解放军换上新式军装。
为迎接香港回归祖国,驻香港部队首先试穿。
夏天的手指小心翼翼摸过军装领口的领花,想起自己还小的时候,顾燕北摘下领花给她当“信物”,告诉她——“我是军人,如果有事,你可以拿着它去营区找我。”
她这样想着,男人从身后抱了过来:“我人都在这了,你看这身衣服做什么?”
顾燕北耍赖的时候很霸道,甚至霸道得有点孩子气,掰过她的脸只准看着他:“我人还没衣服好看是不是?”
男人长眉乌黑,眼角锐利,眼睫毛长得简直要戳到她脸颊,仗着自己那张漂亮到攻击性十足的脸,为非作歹。
夏天一点脾气都没有:“新军装呢,你穿给我看看,你穿军装好看。”
顾燕北贴着她的耳朵,语气轻轻地问了句:“我穿军装的时候好看,脱军装的时候不好看?”
嗓音清冷,却带着勾人的意味。
夏天的脸瞬间爆红,即使他们已经结婚,即使他们已经有了宝宝,马上就要到预产期。
她见过在部队的顾燕北,把自己鼓捣的炸弹丢给小战士拆,眼风一扫,小战士就连气都不敢出,等弹拆了,冷汗都能湿了身上的迷彩服。
也不知道是拆弹吓人,还是顾燕北吓人,她看得不忍心,小小声跟他讲:“你不要这么凶,很吓人。”
却见刚才还冷峻严肃的顾队长,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抬手揉她脑袋,说:“好,我听你的。”
那时候的顾燕北,和现在抱着她耍赖的顾燕北,很是不同。
眼下,他见她脸红,一双桃花眼含笑,让人脸红心跳那种。
“好了,我不逗你了,”他笑着解开领口的扣子,“这就穿给你看。”
夏天在沙发上坐下来,而电话就在顾燕北拎起新式军装的这一刻,突兀响起。
夏天看到顾燕北的深色变得凝重:“怎么了?”
这些年,他执行无数拆弹任务,每一次,她的心脏都被紧紧揪扯着。
顾燕北蹲在她的面前,握她瞬间变得冰凉的手,轻声安抚:“是雷区遗漏的炸弹,清理干净,就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嗯,”他偏过头吻她的手心,“清理干净我就休假,和你一起等宝宝出生。”
夏天仍不放心,想要阻拦,却深知自己不能阻拦。
不想他执行任务还要挂念自己,所以她笑着说:“我和宝宝一起等你回来。”
这一天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顾燕北走出家门,又带上门回来吻她。
鼻尖相抵,他低声道:“等我回来。”
夏天看到顾燕北下楼,在楼下卖糖炒栗子的伯伯小摊前停留。
他付钱,预留一袋栗子,抬头看到她在阳台,笑着用嘴型说:“很快。”
顾燕北离开后,夏天做什么都无法专心——
她在倒水的时候烫到手指,又在拿起抹布去擦桌上水渍的时候,打翻水杯。
她想要让自己静下心来,于是取出针线,在顾燕北新军装的内侧,绣了小小的两个字:平安。
最后一针,针尖扎破手指,血一下子从指尖冒出。
夏天突然心慌,没有来由的,不可抑制的。
肚子里的宝宝好像也受到惊吓一般,猝不及防的疼痛让她吸了一口冷气。
夏天拨通医院的电话。
……
那枚炸弹,来不及拆。
顾燕北最后回头,他的妻子儿子,那么多人的妻子儿子,都在这片山里。
他没有犹豫,抱着炸弹往无人区跑。
只是在他扔出炸弹的前一秒,炸裂的火焰和夕阳融成一色,触目惊心的红。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流着眼泪喊他:“武警叔叔……”
他想跟她说,不要哭了,跟我回家。
可是世界漆黑一片,而后归于宁静。
紧随爆炸声响起的,是一声婴儿啼哭。
两道声音,一辈子留在夏天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至死方休。
眼角有泪,划过脸颊。
顾燕北,你听见了吗?
-
夏天做了个梦。
她在山里,像是要去见什么人,很着急,一如她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
她路过“雷区”的标识,穿过炸弹爆炸留下的灰烬,脚步一刻不停,呼吸和心跳都重,直到听见一声暴喝——
“所有人退后。”
夏天停住脚步。
顾燕北身上的衣服都被炸弹炸得不成样子,但他仍小心翼翼蹲在那里,想要寻找还没清理干净的地雷。
夏天很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说人去世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会一直重复生前在做的事情。
慢慢的他会发现,他说话亲人是听不到的,他做什么亲人都是看不到的,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葬礼,一群人在那哭,哭的是他自己。
小小的夏天忍不住想,那他会有多孤单啊,不能被听见、不能被看见。
而眼前,顾燕北就像那些老人说的,还在做生前的事情——即使这片雷区的地雷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排爆兵。
夏天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满身的伤,看到他碎得不成样子的军装和那双满是鲜血的手,心脏在一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片。
她走上前,哽咽着叫他的名字:“顾燕北。”
“顾燕北。”
专注排爆的人这才有了反应,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你怎么在这儿?任中华!带夏天离开这里!”
眼泪先于言语砸下来,夏天的眼泪砸在顾燕北伤可见骨的手背,晕染开一片鲜血。
她哭着攥住那双手,那双抱着炸弹跑开的手,泣不成声:“已经没有地雷了……已经没有了……”
顾燕北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神迷茫:“没有了?”
夏天点头,眼泪比雨点还要密,断了线。
“最后一枚地雷,拆不掉,”她的嗓音和心脏一起破碎,“你抱着它,跑到没人的地方……”
顾燕北似是不相信,又或者没有这段记忆,只是听夏天这样说,眼底有了笑意:“引爆了?”
夏天哭得没有办法说话,和炸弹一起爆炸的,除了没有全尸的他,还有她,她的心脏血肉骨头一起,被炸裂成无数碎片,每想起一次,就又炸裂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好。
“那我们回家吧,”顾燕北笑着,“我打个申请,以后不干这个了,省得你老哭。”
他想要伸手给她擦眼泪,手掌却径直穿过爱人流泪的脸庞。
他蹙眉,再次尝试,他的手仿佛是透明的,像风,根本碰不到她,近在咫尺的她。
“夏天,我……”
顾燕北眼里的惊慌和不可置信,让夏天心碎。
天地寂静,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有爆炸声响起。
似有预感,顾燕北问:“炸弹都干净了,你为什么一直在哭?”
“是不是我已经,我……”顾燕北的眼睛红了,“我已经死了?”
夏天哭到没有办法说话。
她听见顾燕北声音低低的说了句:“这次你没有让我呸呸呸,所以是真的啊?”
夏天抬头,看到一双睫毛湿润的眼。
那双她曾为之深深着迷的眼睛里,是愧疚、是不舍、是心疼。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碰到一片虚无,或者说,他已经是虚无本身。
顾燕北弯起嘴角,语气轻轻地说:“早知道,你让我呸呸呸的时候,我就认真一点了。”
“夏天,对不起啊。”
夏天哭着控诉:“你就是嘴里没有几句实话……”
“说碰到拆不掉的炸弹,你会第一个跑,是骗我。”
“说受了一点小伤,其实是中弹,不敢让我知道。”
“说会跟我一辈子到老,说你会穿新的军装给我看,说你会很快回来……”
“你一个都没有做到……一个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让我……”
顾燕北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悲伤。
“顾燕北。”夏天抽泣着,想要擦干眼泪,却办不到。
“嗯。”
“下辈子不要当军人了好不好?”
“好。”
“下辈子也不要再遇到我了,如果不是我,如果你调动……就不会有事了……”
顾燕北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心底:“我最后在的地方,一定是你身边。”
视野朦胧,大雨滂沱,那道温温柔柔的眼神遥远又清晰。
“下辈子,我们早点在一起吧,我把你养大,一点苦都不让你吃了。”
……
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枕头已经全部湿了。
眼泪顺着脸颊轮廓滑落,她无声痛哭。
你是来我梦里,和我告别的吗?
我不要告别,我要和你在一起。
夏天起身,洗干净眼泪,梳好长长的头发。
她换上一身干净整齐的衣服,走到窗边。
窗户推开,冷风灌入,她却像是什么都感知不到。
顾燕北,你保护了那么多人,却保护不了你自己。
我来陪你,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夏天闭上眼睛,她会像流星划过夜空,坠入爱人的怀抱。
骤然响起的婴儿啼哭,让她心神俱颤。
夏天回头,小小的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到她就止住了哭。
是他们的孩子。
夏天回神。
她伸手抱住他们的孩子。
鲜活的、温热的,顾燕北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
顾燕北没有葬在烈士陵园。
就像是他遗书里所交代的那样,葬在一片普普通通的墓地。
每次执行任务前,都要写一封遗书。
每封遗书的最后,他写的都是:“如果牺牲,我不要葬在烈士陵园,我怕我的妻子找不到我。”
顾燕北的遗体告别仪式,没有遗体。
顾燕北的墓碑之下,没有骨灰,只有一件新式军装。
一件说好要穿给妻子看、却没来得及的,新式军装。
都说,人有七魂六魄。
葬礼结束后,夏天的魂魄好像也跟着顾燕北一起离开。
“夏天。”
“夏天。”
夏天睁开眼。
她看到顾燕北,穿着那身老式军装,微微笑着看她,年轻英俊,毫发无伤,整个人被一层柔柔光笼罩着,温柔又遥远。
夏天看着他,本不想哭,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朋友,她小小声问:“你要走了吗?你是来和我道别的吗?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了?你……”
想要笑着,不让他担心,却哭到说不出话,就好像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跑到武警部队的营地,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而他一如回忆里那样,弯腰,一点一点把她的眼泪擦干净。
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的眉眼清秀漂亮:“不疼了,都好了。”
“你离开的时候,连、连……”
夏天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说出“全尸”两个字,顾燕北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那么在意自己形象、那么精致的一个公子哥儿,怎么可以和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可是他浑不在意,勾着嘴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公子哥的架势:“连全尸都没有?”
那两个字,戳中夏天心里最痛的那块地方。
“反正都是埋在土里,埋在哪里不一样?”
顾燕北笑着:“以后你走过那里,拂过脸颊的风是我,长高的树是我,开出的花是我。”
不想他挂念,不想他走得不安心。
夏天努力把话说清楚,哪怕带着重重哭腔:“我会好好把孩子养大的……也会把我自己养得很好很好。”
“你不要担心……”
可是,可是她真的不想他走啊,怎么办,怎么办……
“等你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我来接你,好不好?”
顾燕北记得,记得曾经她看到有人说,人离开前都是爸爸妈妈来接,但是她没有。
那天她说她没有,他说他比她大,可以代劳。
一语成谶。
“那你还认得出我吗?”
“当然了,就算变成老太太,也是最可爱的老太太。”
“那说好了。”
“一言为定。”
曾经梦醒,他在眼前。
如今梦醒,空无一人。
-
雷区的炸弹,终于清理干净了。
前来执行排爆任务的战士,整齐列队,忍着失去战友的巨大悲痛,在雷区走了一圈。
以此来告诉乡亲们,这座山里,真的不再有战争时代遗留下来的炸弹。
夏天远远看着,部队渐行渐远。
她好像又看到他,清俊挺拔,脊背很直,走在他们中间。
他最后回头,右手抬高到太阳穴,笑着跟她敬了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