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燕北离开那年, 他和夏天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顾清淮。
夏天一边学着如何接受丈夫的离开, 一边学着怎样去当一个母亲。
在最开始的那几年时间里,她总是忍不住掉眼泪, 毫无预兆, 随时随地。
她好像还是不能接受, 明明这个家随处可见都是他的痕迹,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多好多时候,夏天会觉得,顾燕北还在。
在她下班时无人来接却有风拂过脸颊的时候,在她走在街上无人牵手却有阳光暖融融落下的时候,在她睡觉总是蹬被子但醒来时被子边边角角都被掖得很牢固的时候。
在他忌日, 又在家里闻到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的时候。
她想,或许顾清淮真的没有走。
或许,他能看见她只是无法被她看见,或许他能触碰她只是无法被她感受。
所以她开始很用力地活着,很用力地笑。
她很用力地证明给他看:你看, 我过得很好很好,不用担心。
儿子一天一天长大,她开始想, 要如何同儿子解释父亲缺席的原因。
只是无数次她想要开口, 又无数次在对上儿子天真稚嫩的眼神时丧失语言能力。
“妈妈, 爸爸呢?”突然有一天, 儿子先她一步,问出这句话。
夏天看着那双与顾燕北越发相似的眉眼,沉默半天, 也只说出一句:“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爸爸什么时候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酸涩上涌,湿润夏天的眼睛。
“等你也有白头发的时候,爸爸就会来接你了。”
“爸爸他……和妈妈一样爱你。”
夏天要工作,要养家,要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还要支付雇阿姨照顾儿子的费用。
很多时候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下。
她愧疚自己缺席他的成长,在他已经没有父亲的前提下。
可是她的工作性质,又无法改变。
深夜到家的夏天轻手轻脚推开儿子房间的门。
她帮儿子掖好被子边角,就像顾燕北曾经做的那样。
可当她带上房门要离开的时候,小小的、压抑的哭声,让她的脚步顿住。
“清淮?”
夏天摁开台灯,而后对上儿子哭到通红的眼睛。
心脏被揪扯着一般,让她无法呼吸。
“怎么了?”
她坐到床边,给儿子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
从小摔倒磕到从来不哭不闹的儿子,这次不知因为什么,哭到停不下来。
“告诉妈妈,遇到什么事了?”
“妈妈,他们、他们说……”儿子哽咽着,断断续续,才把一句话说完:“爸爸没有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爸爸是死了……”
“爸爸是被炸弹炸死的,死的时候,身体都……”
夏天没有听过那一天的爆炸声,可是那枚深埋在记忆中的炸弹,在这一刻,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脑海似有画面,火光滔天之中,还有一个抱着炸弹来不及撤退的他……
她的心脏,在儿子抽抽搭搭的声音里,在丈夫牺牲的画面里,被撕扯成无数碎片。
“爸爸是不是特别疼,特别特别疼?”
儿子哭着看向她:“我削铅笔的时候割到手都很疼很疼……”
那个瞬间,夏天脑海蓦地浮现顾燕北第一次下厨给她做饭的场景——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用惯枪,却没什么切菜的经验,不小心就切到手,皱着眉喊疼。
她紧张得不行,翻箱倒柜找出创可贴,要是视力差一点,都看不见伤口在哪。
她当时还在心里想,大少爷就是娇气。
可后来,那么多次顾燕北执行任务受伤,却从来都不让她知道,更别提喊疼了。
夏天整晚没有睡,第二天就和医院提了辞职。
她决定带着儿子搬家,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顾燕北生平的地方。
离开之前,儿子抱着顾燕北生前给他买的玩具枪,拉住夏天的袖口。
“妈妈。”
“嗯。”
“那我们以后想爸爸了,怎么办呀?”
这些年,家里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夏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脑海尽是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画面。
而现在,她就要离开。
她温声告诉儿子:“爸爸在我们的心里,我们走到哪,就会把他装到哪。”
“收拾好了吗?我们出发?”前来送行的任中华拎过最后一个行李箱。
夏天最后看向她和顾燕北的家,她少女时期的避风港,她所有人生幸福的起点。
她写下纸条,压在客厅的桌子上,纸条上面带着新家的地址。
当所有人都离开,她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说:“这是我们的新家,我怕你找不到,写下来告诉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压在纸条上面:“钥匙一共三把,你一把,我一把,儿子一把。”
“顾燕北,你能听到吗?”
有风吹过,拂过窗帘,拂过她和他生活过的每一寸角落,拂过那张纸条,就好像他在应答。
夏天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
十七年后。
夏天等在考点门口,听着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
开始有学生往外走,她在这其中,一眼看到自己的儿子。
十七岁的顾清淮,眉眼越发像他的父亲,看到她,大步跑过来。
夏天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笑着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顾清淮笑:“想吃您包的饺子。”
“好。”
“包饺子太麻烦了,我跟您一起。”
夏天笑:“等你结婚的时候再学做饭也不迟,妈妈在哪有让你下厨的道理。”
“还好我三观正,”少年勾着嘴角,“要不然您这种溺爱孩子的家长,真的会把孩子惯坏的。”
蝉鸣阵阵,夏天恍惚。
很多很多年前,在她和儿子一样大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想顾燕北的——当长辈的顾燕北对她过分溺爱,把她惯得无法无天,最后皱眉笑着问她谁把你惯的,她说,你呗。
“妈,你想我报哪个学校?”
夏天回神,笑着说:“这个妈说了不算,看你自己喜欢。”
少年声线清润:“我想报军校。”
夏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她平静问道:“学什么?”
“弹药爆破技术。”
过了好半天,夏天没有说话。
微风拂过脸颊,像谁温柔如水的目光。
如果你在,会很骄傲吧?
即使他没有见过你,但他还是想要踩着你的脚印,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她告诉他们的儿子:“想你就去做。”
顾清淮高考成绩优异,毫无疑问被提前批的军校录取。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夏天复印了一份,带到了顾燕北的墓碑前。
“孩子高考考得很好,现在录取通知书来了。”
打火机的火苗,跳跃在那份复印的录取通知书上。
“你的母校,你的专业。”
录取通知书化作灰烬,夏天幻想在她看不见的维度,有一双修长带着枪茧的手,接过了那份录取通知书,那人垂下眼睛,认真看着,或许骄傲,或许愧疚,或许不忍心。
而蹲在墓碑前的、他的爱人,目光温柔也悲伤。
“一开始是写信寄给你,后来是发短信给你,再后来,打电话……”
夏天想要笑,可声音无可救药变得委屈:“怎么现在都要烧给你了呢?你能不能收到,也不告诉我……”
顾清淮沉默看向墓碑上的名字,猜测父亲在的时候,母亲或许就是现在这样——即使在外人面前无坚不摧、可以一个人把他养大把他养得很好,但在父亲面前,就只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在她的靠山面前,她不需要逼着自己扮演大人。
他最后听见母亲对着他未曾谋面的父亲说:“保佑我们的儿子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四年后,顾清淮军校毕业,被分配到武警特战部队。
排爆兵,万里挑一,上面下来选人的时候,他主动报名了。
带他的师傅,叫任中华。
从新兵,到在全军比武中拿到无数奖项的拆弹专家,不过三年。
也许是真的有人保佑。
顾清淮执行了非常多次危险任务,枪林弹雨、生死一线,最严重的那次中弹身体里还有没取出的弹片,但命是捡回来了。
就好像有人挡在了他和死神中间。
只不过这些事,夏天通通不知道,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
“夏医生。“
“嗯,是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前段时间,夏天身体不舒服做了个检查。
她没太当回事,因为这些年她身体就没有好过,不舒服早就成为常态。
“对。”
同事欲言又止。
夏天太熟悉这样的表情了。
因为这样的表情曾经也无数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在她必须要告诉病人病情、而又怕病人无法承受的时刻。
“你直说吧,”她笑笑,“我有心理准备了。”
夏天很平静,平静到没有惊慌、没有难过,像个局外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同事于心不忍告知病情的那一分那一秒,她脑袋里最开始冒出来的念头,是顾燕北,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她脑袋里最开始冒出来的念头,是:顾燕北,我终于快要见到你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坐了最早一般飞机,飞到儿子所在的部队。
夏天没有告诉顾清淮,但是和任中华打了招呼。
很久很久之前,她叫任中华,还是任叔叔。
是什么时候改过来的呢?
是结婚那天的婚宴上,顾燕北揽着她,敬酒敬到他们支队,敬到任中华。
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对她说:“以后你跟着我,叫他哥。”
任中华笑骂:“混小子!都成家的人了!还这么欠抽呢!”
她当时年纪小,别扭得不行,觉得这样太没有礼貌。
顾燕北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笑道:“那你想让他占你老公便宜吗?让我叫他叫叔叔?”
这才硬是把她对任中华的称呼给改过来了。
“夏天,好久不见了。”任中华笑着和她打招呼,声音里仍有长辈的宽厚。
夏天点头:“上次见还是……”
她深吸口气,才将话说完整:“还是他的葬礼。现在我的白头发都遮不住了。”
任中华带她来到排爆手的训练场,问是否要把顾清淮叫过来。
夏天摇头:“我在这看看就好。”
没想到的是,在她看到顾清淮的身影之前,她先听到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当她抬头,只见熊熊烈焰燃烧,夏天的心脏骤然发紧,不可置信看向任中华。
任中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说:“这是训练的其中一项内容。”
紧接着,她看到身着几十公斤排爆服、从熊熊烈焰里走出来的人——他走的不是平路,而是独木桥,不断有炸弹在他身边爆炸,而他被烈焰灼烧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如履平地。
这是夏天第一次现场见到排爆手训练,不是人民看着守护她们的武警,就只是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儿子,她从小不舍得打一下、骂一句的儿子。
夏天看着他走下独木桥,摘下排爆头盔,看到自己。
眼神先是不可置信和震惊,再是欣喜,可是最后,变成无法言说的愧疚。
他拎着头盔,走到自己面前,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烈焰的温度,近四十度的高温,只是身上的排爆服,就已经让他全身都湿透了。
他想要给她擦眼泪,都做不到,只是笑着说:“妈,你怎么来了?怎么都不说一声?”
“我要是说了,还能看到你训练吗?”夏天的眼睛通红。
她想起每次打电话,顾清淮报喜不报忧,说现在拆弹都用排爆机器人,智能得很,他虽然是排爆手,但只需要操作排爆机器人替他卖命。
这臭小子甚至还开玩笑:“如果有淘汰下来的,我给您弄一只,给您当干儿子替我伺候您。”
眼下,顾清淮笑着说:“多大点事儿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身上有排爆服呢。”
吊儿郎当、浑不在意的语气,和顾燕北蒙她骗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任中华说:“去换身衣服,陪陪你妈妈。”
顾清淮扬眉:“好的领导。”
顾清淮离开,留下那身还没有收起来的排爆服。
帮顾清淮收衣服的小战士,问夏天:“阿姨,您怎么一直在看这身衣服?”
夏天小声说:“真是越来越好了。”
“看着几十公斤的排爆服,挺厉害的,”顾清淮的战友告诉她,“其实只是能留个全尸。”
如此让人惊心动魄的一句话。
留个全尸也好,留个全尸也好啊……
夏天没有告诉顾清淮自己生病的事情。
一如这些年来,她都没有告诉顾清淮,你的父亲连全尸都没有。
墓碑之下,只有一身没来得及穿的新式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