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 意外对上一双睫毛湿润的眼睛。
内眼角尖而下坠,眼尾弯而上扬,天生锋利多情的眼形, 此时此刻透出让人心碎的悲伤。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夏天恍惚, 恍惚到不知今夕何夕, 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从睡梦中走到现实, 以为,是顾燕北来接她了。
她失落没有见到他,又庆幸,自己还没有见到他,让她还能抬起那只被针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给儿子擦眼泪,让她还能温声问一句:“我睡了很久吗?”
顾清淮脸埋在她的掌心, 低低“嗯”了声:“您怎么都不跟我说?”
夏天提起嘴角,柔声说:“跟你说有什么用呢,白白让你担心。”
她不害怕死亡,因为顾燕北说过,他走在她前面, 他会来接她。
可当这一天真的近在咫尺,她才发现让她揪心让她心碎的,是他们的孩子。
等她也走了, 他就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 就是孤儿了。
到那个时候, 他应该怎么办呢?
那双埋在自己掌心的眼睛, 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扇动一片湿润。
夏天的目光很轻很软,落在儿子的发顶。
明明已经长大了。
明明这么多年的部队生涯, 早就把人淬炼成剑。
明明武警特战部队是反恐精锐,里面的兵,个个都是尖刀中的尖刀。
可是现在,儿子攥着自己的手默默流泪,还是像他小时候。
夏天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
午后的日光很暖,空气里的浮尘都被染了一层金色。
她好像真的开始老了,往事已经可以一幕一幕、电影一样在脑海播放。
夏天想起二十多年前,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极度的疼痛过后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想要看清他的样子,想要把他抱到顾燕北的面前,告诉顾燕北:这是我们的儿子。
她等啊等啊,等到武警部队的人来探望,都没有等到顾燕北回来。
她问任中华,问他去哪了,为什么你回来了,他还没有回来,是受伤了吗?
任中华低着头,不说话。
她不停、不停地问。
到最后,回应她的,是一双泪流不止的眼睛。
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她想起自己哭到眼睛没有眼泪,整晚整晚睁着眼睛无法入睡,最后拉开窗户。
冷风刺骨,她感觉不到,只是想要变成一颗星星,划过夜空,坠入大地。
却在回头的时候,对上儿子看过来的眼睛。
那么小的小婴儿,眼睛亮晶晶的,朝着她慢慢露出他这一生第一个笑。
她想起教儿子说话,想起儿子第一次喊“妈妈”时的满心欢喜,也想起她教他“爸爸”时,小朋友怎么学都学不会,每教一遍,她的眼睛就跟着湿润一分。
她委屈极了:顾燕北,你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你不自己来教。
又擦干眼泪发狠:不会我就不教了,反正他又没有爸爸。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哭,儿子也跟着哭。
那么小的小朋友,眼睛红红的,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事,然后第一次发出“爸爸”这个音节……
她想起儿子慢慢长大了,开始要出去玩,开始有小伙伴,却在某一天回家的时候,问她: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呢?他去哪儿了?
她告诉他,爸爸去执行任务了。
儿子又问: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说要很久很久,她告诉他虽然爸爸不在身边,但是爸爸和妈妈一样爱你。
她想起,终有一天,儿子知道了关于父亲的全部。
“没留全尸”这样的字眼,从儿子的嘴里说出来。
她第一次带着他去见他,见到的,是冰冷的墓碑。
她想起儿子报了军校,毕业以考核全校第一的成绩,去了武警部队。
第一次立功,他带了满身伤也戴了军功章,拿到父亲墓碑前给他看。
对上她的眼睛,他却只能说对不起,让您担心。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儿子穿上排爆服,忍不住想如果顾燕北那个时候有排爆服该多好,却听他旁边的战友告诉她:“排爆服最大的用处是留个全尸。”
留个全尸。
……
而此时此刻,她的儿子近在咫尺。
头发乱着,下巴上是隔夜长成的胡茬,身上一件宽大硬挺的黑色冲锋衣,来的时候连军装都没顾上换,里面还是淡绿色的军衬……
这些年,她总在盼春节,盼休假,盼儿子回到身边,和她吃顿饭、说说话,像他上学那会儿在她旁边耍赖,像是永远长不大。
可是现在,他真的在她面前了,她又希望他走。
走得远一些。
走到不会让他伤心的地方去。
“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夏天语气轻快,就好像自己不是重病、而是得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感冒,“你也看到了,妈妈没事,回去吧,好不好?”
“我不走了。”
又低又哑的一声,像钝刀割过夏天的心脏。
顾清淮攥着住她的手,垂着眼,睫毛湿润。
“我打转业申请了,过阵子去公安局特警支队报道。”
他看着她,努力笑着说:“以后我每天下班都回家陪您。”
-
顾清淮转业退役了,从武警特战部队,到特警反恐,从事的仍是他的老本行——排爆。
工作很忙,可总能挤出时间,哪怕只是午休那一小会儿,他也会来和妈妈一起吃午饭。
在一个阳光很好很好的天气里,靠在病床床头的夏天告诉儿子:“妈妈不想再在这里了,妈妈想回家。”
顾清淮是想要阻止的,却看到母亲削瘦的脸庞和青筋凸起的手臂,心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他点头:“我这就去问问医生,给您办出院手续。”
回到家的夏天很开心。
她一如往常笑着问儿子:“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好像在儿子读大学之后,就没有过这样每天见面的时间。
顾清淮笑着说,都好,您做的我都喜欢吃。
夏天起身:“那我们吃饺子吧。”
顾清淮想说不要这么麻烦,可是看到母亲亮晶晶的眼,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的眼尾轻轻弯下,柔声说:“需要做什么,您告诉我,我来。”
夏天点头:“来,我们先和面。”
“这个软硬刚刚好。”
“把面醒着吧。”
“妈妈喜欢在肉馅里加葱姜水……”
“你加的馅太多了!”
“包的时候手指要这样……哎,你炸弹都能拆得了,饺子包不了呀?”
好好一个拆弹专家,在狭小的厨房里,在母亲的眼皮底下,被嫌弃到不行。
那平日拆弹的白皙修长的手指,前所未有的笨,包出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饺子。
夏天笑着笑着,眼睛慢慢酸了。
顾清淮转头:“怎么了?”
夏天轻声说:“我以前都不让你学这些呢,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就早一点把你教会了。
这样以后你想妈妈的时候,还能做出一份带着妈妈味道的饺子。
可是,可是。
“我会学会的,”顾清淮的声音很轻很轻,“一定会的。”
只是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同您道别。
学不会如何面对您走了之后、或许就再也不回来的漫长余生。
-
夏天的精神时好时坏。
精神好的时候,她会做好点心和饭菜,去给顾清淮和他手底下的小朋友送饭。
那天她到的时候,儿子在给新来的小孩儿讲拆弹。
顾清淮手底下的人看到她来,要去喊顾清淮,夏天笑着摇头,不想打扰。
小男孩看着年纪不大,聚精会神盯着顾清淮手里的东西,问:“队长,如果有拆不掉的炸弹怎么办呀?”
夏天站在不远处,忘记呼吸。
时间空间好像在一瞬间和几十年前重合。
她在人群之外,看给手底下战士讲拆弹排爆的顾燕北。
那人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说什么都不走心,完全就是个兵痞。
可那时他很认真地告诉手底下的人:“就算抱着跑,也要跑到没人的地方。”
一队人被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他又笑着补上一句:“但一般来说,你可以喊你队长。”
几十年后的现在,视野模糊的夏天,分不清那给人讲解拆弹的人,是顾燕北还是顾清淮。
眼睛早已湿润。
这就是血浓于水吗?
即使他从来没有见过你,但他还是和你一模一样。
-
夏天开始一天比一天瘦。
白天,儿子上班,她自己在家。
晚上,不管多晚,儿子都会回来。
顾清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轻轻推开她的房门。
就像小时候,不管她加班到多晚,都会推开他房间的门,亲亲他的额头。
现在,角色对换。
她猜,或许每一次他推开她房门的时候,他都在害怕。
害怕她是不是已经离开。
“妈。”
“妈?”
夏天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自己儿子,眼睛里慢慢有了柔软的笑。
“我不小心睡着了。”
她坐在摇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是儿子的警服。
警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划破了,看那痕迹,是被刀划开的。
“本来想给你缝衣服呢。”
顾清淮看到母亲在衣服内侧缝了小小的字,“平安”的“安”字还有一半没有缝好。
夏天垂眸,看蹲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的儿子。
从武警特战,到特警支队。
别人眼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支队长,在她面前,就只是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叫我叫不醒,吓到了?”
“怎么可能,”顾清淮笑,“我去洗菜做饭。”
厨房响起水声,是儿子在洗菜。
夏天推开厨房的门,看到顾清淮背对自己,手撑在水池旁。
水声很大,所以他没听到她走进来,她没有听见他压抑的哽咽。
直到水龙头被拧上。
眼睛通红的顾清淮,被母亲温柔的目光接住了。
“妈。”
“对不起。”
他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我都没好好陪过你。”
现在才来后悔,已经太迟、太迟了啊。
夏天抬手给儿子擦眼泪:“你爸爸离开的时候,你出生了。”
“我想老天爷是想要你来留住我。”
“给你当妈妈的这些年,妈妈非常非常幸福。”
“如果没有你,妈妈早就走了。”
那天晚上,顾清淮睡在母亲的身边,借月光看向把自己养大的人。
明明她这么瘦、这么小,是怎么担下那么多的风雨呢?
“清淮。”
“嗯。”
“妈妈的衣服已经买好了,就在衣柜最下面的袋子里。”
顾清淮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母亲说的衣服是指什么衣服。
他无法想象,母亲是怎么一个人走进店里,又是怎么在人家问买给谁的时候告诉人家、买给我自己。
“妈妈没有亲人,大概只有朋友会来,或许还有你任叔叔……”
夏天说话的语气很软很轻,像顾清淮还小、而她要出差一段时间,只能把担心藏在事无巨细的叮嘱里。
“跪在地上凉,你膝盖受过伤,下面记得垫个垫子。”
夏天抚摸儿子的头发,摸到他湿润的睫毛,笑着说:“坐着妈妈也不会怪你,到时候要辛苦我的儿子了。”
“妈,能不能不走……”
夏天给儿子擦掉眼泪:“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到一个病人。”
“他在离开前,看着门口的地方,喊妈妈。”
“后来,我的师哥师姐们告诉我,他们也遇到过,说人离开的时候,都是爸爸妈妈来接的。”
“等你度过很长很好的一生,妈妈和爸爸一起来接你,怎么样?”
“妈妈先走,去打点关系,去求一求神仙和佛祖,下辈子还当你的妈妈,好不好?”
顾清淮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那你怎么办?”
他的母亲,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到时候,又是谁来接呢?
夏天笑着说:“你爸说,等我走的时候,他会来接我。”
“我倒是要看看,他有没有吹牛。”
眼泪顺着脸颊轮廓,藏到枕头里。
夏天抬手捂住儿子的眼睛:“好了,睡觉吧。”
“妈妈保证等你睁开眼睛,妈妈还在。”
-
市人民医院的某间病房。
“夏天的家属还是联系不上?”
“刚才已经打通了她儿子的电话……”
“家属现在在路上了?”
“没有……”
“你告诉他病人情况很差,再不来,就要见不到最后一面了吗?”
“我说了……但是他挂断了电话……”
“真是不孝!”
“听说还是特警。”
“特警有什么用?你可别有职业滤镜。”
而电视上,正在实时转播新闻。
本市某场馆发现不明物体疑似炸弹,现在特警已经就位。
镜头里,特警支队的排爆手着排爆服,排爆头盔只露出一双清冷严肃的眼睛。
他一个人拎起排爆器材,逆着人流走向爆炸中心。
病床上的老人陷入昏迷,任由心脏起搏器一次一次重重落下。
……
“夏天。”
“夏天。”
“夏天。”
夏天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来处看过去。
顾燕北依旧是二十七岁时离开的样子,着军装,英俊挺拔。
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泪流满面,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顾燕北不说话,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遍布皱纹的手,展开掌心,是一枚领花。
“你说,你是军人,如果找你,就拿着它到营区。”
“我怕找不到你,我怕你认不出我,我就一直拿着……”
眼泪断了线,恍惚之间,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可是不是的,她已经有了白发,有了皱纹,比他多在人世间数十载,有了一身的病痛。
而她的心上人,依旧年轻英俊,眉眼温柔到不真实,俯身给她擦眼泪。
“记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是我的小恩人。”
顾燕北朝着她伸出手,夏天回握。
医院的诊疗记录全部消失,没有一个叫夏天的晚期癌症患者。
山里炸弹不复存在,没有一个叫顾燕北的拆弹专家粉身碎骨。
湛湛青空之下群山巍峨,满头银发变回青丝。
恍惚之间她正年少。
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眼睛满含泪水:“我没有家。”
年轻英俊的武警警官牵起她的手:“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
心跳检测仪上出现无穷尽的直线。
病床上的手重重垂了下去,有什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光亮灼眼。
那是一枚领花,初见时,顾燕北亲手从他的军装上摘下。
无人在意,它被忽略被踩踏,被永永远远遗落在这世上。
电视播报拆弹专家拆除炸弹,警方大获全胜,无一伤亡。
拆弹专家的名字,标注的是:顾清淮。
北燕南飞,夏天已逝。
自此,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