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拍电影, 那这一段应该是慢镜头的默片。
两个人的身影被明明灭灭的烟花光笼罩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是墨黑色的剪影。
阮铭附身点燃牵引火线。
她已经由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非常丝滑的点燃、后退几步、然后转头大喊一声，“常殊杰, 快看！”
然后两个人一起抬头，望着天空炸开的流光溢彩，像是某种意义上瞻仰神圣的时刻。
大的烟花都点完了, 只剩小小的那种。
有一个长得非常像那种蝉蛹的, 引线很短。
阮铭点燃了, 但火星很快就熄灭了，那个小蝉蛹黑乎乎的, 躺在那里，远远看去，就跟真的蝉蛹死了一样，无声无息。
阮铭“咦”了一声。
哑炮吗？
她动作很快走上前去，不偏不倚, 给小蝉蛹来了一脚。
常殊杰看清她在干嘛后, 甚至来不及拦住她。
小烟花突然就开始旋转，溅得到处都是火花星子。
阮铭惊叫一声。
然后大喊常殊杰的名字，一边赶紧往后跑。
常殊杰往前跑了两步。
大概是因为惯性，她扎进了他的胸膛。
阮铭感觉他抱住她，转了一圈。
天旋地转间，她鼻息间都是他肥皂的清新香味，像是漫天的冰雪一起在飘落下来堵住了她的呼吸道, 让她觉得难以呼吸。
她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这个人还是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
她整个头都蒙在他宽阔的胸膛里，视野一片黑暗。
耳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心跳声更大，还是烟花炸开时火星子滋拉乱溅的声音更大。
暂停心跳的那一秒, 她的手更快反应，她轻轻推了一下，他也很快放开。
两个人拉开距离的那瞬间，很自然的对视上了。
他逆光而站，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也能感受他的目光此刻正盯着她。
阮铭感觉自己极力稳住心跳，问他，“你衣服……”
她怕乱溅的火花让他的衣服下摆烧到。
阮铭正准备伸出头弯下腰去看，就听到常殊杰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升起，“不是在你身上吗。”
阮铭一秒会意。
是呢，她今天穿着他的大羽绒服出来的的。
阮铭气笑了，一丁点的旖旎被他这无厘头一样的回话打破，她又回到她的舒适区。
她笑着抬手打他，“哎。”
因为这个羽绒服太大了，就算是抬起手，她的手还是在袖子里，只剩下充满羽绒的袖子软绵绵的在空中挥舞在软绵绵的打在常殊杰的身上，发出不痛不痒的空气爆破声。
逆着光，阮铭看不见常殊杰的表情，但是她听见他的笑声。
很短促的，隐着，带着压抑的快乐。
阮铭疑惑，“你笑什么？”
常殊杰有点为难，不想说出来，但还是说了，“你这样很像一只大飞蛾。”
阮铭：“……”
阮铭：“！！你要死啊！”
她这次把手伸出来一巴掌就要呼上去，常殊杰笑着节节后退躲避。
还有些没有点燃的小烟花稀稀拉拉的散落在路边，不远处也有嬉笑声，偶尔伴随着烟花爆破的声音，夜色深深，那些声响都隐匿得忽远忽近，不太真切。
常殊杰躲得太灵巧，躲她跟打篮球躲防守似的。
阮铭觉得自己和此人在一起的时候，变得空前幼稚，大概一百个小学生上身。
她决计不能放过他。
阮铭正面出击，整个人扑到他面前，用袖子一顿乱抽。
大概离得太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鼻息扑到一起，乱七八糟的，在冰天雪地里也是热烘烘的。
没有灯的冬天户外，隔远了，隔着寒冷的空气，明明灭灭的一点灯光，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如远山青黛一般。
但凑这么近，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阻隔了，那点光都被他挡住，整个人的身躯都镀上一层柔雾一般的滤镜，凝视之间，他的眉毛、睫毛都变成素描里的一笔黑影，只有眼眸还是清凌凌的。
她总觉得，他的眼睛很像小时候养过的小狗的眼睛。
不知道他是本身性格气质如此，看任何人都是这样，还是他盯着她看的时候，眼神认真又纯粹。
太近了。
常殊杰感受到她敞开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很薄的睡衣，她贴近他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热气，和她鼻息间的气息热度不分上下。
那是一种柔软的、馨香的、还有一种在寒冷空气中迸破的清新橙子香，但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触感，而不是嗅觉。
他一伸手，就触手可得的。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因为抬起头看他的时候，扑闪扑闪的，在眼眶下面有一小片阴影。
常殊杰时常觉得她很狡黠，时常又觉得她有时候，有一种，天真。
那种感觉很难伪造。
比如这个时候，她自觉凶狠但其实软绵绵的贴上来。
常殊杰一把捏住她乱拍的羽绒服袖子。
“阮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闹什么。”
他声音低沉，在黑暗里好像有种别样的诱惑。
他攥着她的羽绒服袖子，一把把她拉得太近，他离她太近，一双眼沉沉的看着她。
阮铭一颗心乱蹦。
她正束手无措的时候，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声，“哎哟，这谁的猫啊？”
阮铭听到一丝微弱的小猫叫声。
完了，妮妮。
是不是妮妮被踹了一脚啊。
阮铭和常殊杰目光一对上，他松了手，她马上跑开。
“妮妮！”
她大喊。
往刚刚声源那边跑过去。
“是你的猫吗？”在黑暗里有女生把小猫捧起来递给她。
阮铭接回来，连忙说谢谢。
“不客气。”
女生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阮铭听出来了，这个女生声音特别像吴思瑛。
她抬头看她的背影，白色羽绒服，短发。
她脱口而出，“吴思瑛。”
女生转头，露出一张清秀美丽的侧脸，正是吴思瑛。
常殊杰这时候也走过来了。
吴思瑛了然，“你们俩一起放烟花啊。”
常殊杰“嗯”了一声，然后说，“你要不要一起？”
吴思瑛笑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两遍，“我就算了吧。”
“音音？”
大概是女生离开太久，有人跟过来。
他穿灰蓝色羊绒大衣，黑色西装裤，身姿挺拔，眉眼清俊。
阮铭愣了半秒，没想到除夕之夜在这里碰到他。
“哥。”
她对秦越打招呼，硬生生扯出一点笑容。
秦越倒是对他们俩出现有点惊讶，但是很快神色自若。
他笑起来，如同朗月，“又碰到你们两个小朋友。”
阮铭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秦越依旧一派温柔，对吴思瑛说，“那你和你同学玩一会儿？”
吴思瑛面无表情，无言。
秦越声音清越温柔，“那我在那边等你。”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看起来都是如此绅士体面。
吴思瑛和他们微笑了一下，明显不想多讲，也准备离开。
常殊杰突然喊住了她。
吴思瑛转过头看他。
因为常殊杰一般不会开口。
常殊杰扬了扬他的诺基亚，示意她过来。
吴思瑛走过去，常殊杰把手机屏往她那边递了递。
吴思瑛凑过去，偏头看。
诺基亚小小的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来自罗镜言。
“我怎么联系不上吴思瑛？她安全吗？我想喊她一起放烟花，但怕她不愿意出来，我们一起啊，你联系下她。”
吴思瑛心里五味杂陈。
阮铭一偏头，当然也看到了。
常殊杰问吴思瑛，“怎么回？”
吴思瑛没有说话。
阮铭却突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很突兀，不咸不淡的，像是某种讽刺。
吴思瑛把目光从手机屏上收回，抬起眼看她。
阮铭也回看她。
吴思瑛这时候仔细盯着她看，才发现她长了一双好漂亮的眼睛。眼皮薄，眼褶也是薄薄一道，睫毛却像扇子，轻垂下来挡住眼眸里流转着的艳丽的光，而抬起眼来，像是锋利的剑脱鞘一般，有些逼人了。
她知道了，面前的人，对她有敌意。
所以，吴思瑛决定先走一步。
阮铭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说过的，你不再和他联系了。”
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是谁。
大概吴思瑛的心态也有些麻木了，她本来想张口解释一下，但晃神间又觉得有什么可解释的，她和秦越总是阴差阳错稀里糊涂，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事情的发生让她事后冷静下来都觉得很离谱，那外人更是无法理解了。
吴思瑛把小臂从她手中挣脱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想走。
阮铭却挡在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你知道的，他有未婚妻，他马上结婚了。”
她语气不好，像是怒气冲冲的警告和置喙。
吴思瑛却笑了一下，“所以呢。”
“你在这里拦着我，你怎么不敢拦着秦越。”
“你觉得我不回罗镜言消息很过分，那你和常殊杰这个样子，你过不过分呢？”
“阮铭，你喜欢秦越吧？”
她语气还是很轻，有种灵魂飘离出躯体的不真实感。
“你看，我们都是不健康的人，都有不健康的感情，我错爱他我承认，你呢，你没法儿承认，你们隔着一层世家关系，那你怎么排解呢？”
“还是自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