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铭和常殊杰一起把童童送回家。
小朋友跟不待机一样, 他电量使用情况和成年人不一样。成年人累了,会调节自己,小朋友只知道一股脑把电用完, 累了就闭上眼睛,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可以睡着了。
常殊杰抱着童童,阮铭凑过去看, 小孩的脸真嫩, 跟豆腐花儿似的。
她忍不住戳了戳, 力度几乎没有,生怕把他戳醒了。
她在看小孩, 常殊杰在看她。
他们坐在计程车上,她凑近时,光投影在她的脸上,长而浓密的睫毛盖下来,是一小片的阴影。
曾几何时, 只要他们一起见面在夜晚, 她凑近他时,他总能捕捉到她这一片,缱绻的,小小的,阴影。
这是他心里的一片小小的倒影。
“他睡得好香哦。”阮铭羡慕道。
常殊杰“嗯”了一声,他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视线,把目光移到童童的脸上, “小孩都这样,倒头就睡。”
阮铭捏着鼻音,压低声音,生怕吵醒小朋友, “他叫什么啊?”
常殊杰觉得好笑,因为这个小屁孩是打雷都打不醒的,实在是没必要压低声音讲话。
但阮铭这样其实可爱,像某种小动物,她每次偷偷摸摸的时候,眼神总有点心虚的感觉,但他都觉得很可爱。
常殊杰不忍心破坏这份可爱,于是也学着她压低声音,“童童。”
阮铭为了声音小,不自觉的,又凑近了一点,“哪个童啊。”
常殊杰看了她一眼,但目光没有停留很久,马上转开眼,“童话的童。”
阮铭“哦”了一声,身体退回去了。
常殊杰却隔着她的衣袖攥住她的手腕。
阮铭抬眼看他。
常殊杰一本正经把她手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她刚刚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带着寒气。他隔着她的衣袖,都觉得像是攥住了一块冰。
“冷,你捂一下。”
常殊杰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他的羽绒服口袋里有绒毛,一放进去,就如同放在了一只小狗的肚皮上一样。
阮铭莫名其妙的想到刚刚的场景,觉得自己耳根后有点发烫。
她又“哦”了一声。
但手却没有拿出来。
计程车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一路顺风,阮铭目光看着前挡风玻璃折射的景象,看着街景模糊倒退,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她就想这样和身边的人静静地坐下去,坐到天明,坐到去世。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切路程都会有目的地。
到了。
常殊杰把童童抱下车,她跟着下车。
这是他家。
她来过两次,也还算熟悉。
常殊杰看了她一眼,“你等等我,我马上下来。”
她点点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他到家了,还下来做什么。
但她这一刻,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阮铭独自走进这个院子,这么有烟火气的小院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她眼神寻觅曾经熟悉的大牡丹花的瓷盆,看花盆构造,因为寒夜太冷,她才发觉自己穿的太少,忍不住慢慢蹲下来把自己团成一团,静静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扭头去看,就看到常殊杰朝她走过来。
阮铭想站起来,但发现蹲的太久了,腿已经开始发麻了。
在黑暗里,她低着头,只听到头顶上的人在片刻后默默地叹了口气。
眼前伸出一只手。
但她心里又烦起来了,因为他的叹气,于是一巴掌把他手打开。
她没说话,但是他好像能感受到她不好的情绪。
阮铭看到面前一大只人也蹲下来。
他眼神平静温和,和她对视。
他们在黑暗里对视,情绪在无声发酵。
阮铭看着他的眼眸,她时常想,为什么有人的黑眼仁这么亮,黑白分明,就算在这么昏暗的环境里,像一小撮被点亮的烛光。
她撇过眼,不看他。
阮铭听到对面人声音低低的,带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老是打我。”
阮铭一惊,转头看他。
她自己还没有发现,她惊讶的时候,总是瞪着眼睛,那双漂亮潋滟的桃花眼完全睁开,是圆溜溜的,像小鹿。
言语比脑袋反应更快一些。
“我哪有……”
她不知道他这时候为什么说这种话,下意识的反驳。
“就刚刚,”常殊杰垂下眼睛,好像在看自己手,“你都把我打疼了。”
他鲜少这个语气语调,听起来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阮铭因为这句话,没由来的心悸了两下。
她慌张的,用别的方式把这点心悸压下去。
于是她扯过他的手,对着月光看,“哪有,这不是完好无损。”
常殊杰就借着她的力,顺势,把她扯了起来。
他另一只手还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趁她站定,给她披上。
阮铭蹲太久,此刻眼睛发花,脑子天旋地转,看不清眼前的情景。
但她依然能感觉到,垂下眼睛,面前有个毛茸茸的脑袋。
常殊杰正弯着腰给她拉羽绒服拉链。
她眼神慢慢清明,看着面前的人,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但身体因为加了一件大羽绒服,温暖好像是从背部开始蔓延,然后四肢开始复活。
他牵着她羽绒服的袖子,没有解释一句话,只是说,“走吧。”
阮铭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她不会这样不明不白的跟着别人,被别人安排,但是今天她真的全程都没问为什么。
大概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离谱,又或许是因为她和面前这个人太有缘分,命运总是再三把他们拉扯到一起,他屡次窥探到她命运里不体面的那一面。
但是最重要的应该是,她知道常殊杰不会害她,他性格底色是一个好人,不会去伤害任何人。
她很难去信赖一个人。
但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马戏团,它知道她最在意体面,于是被迫撕开她的体面。
她已经到了,不得不去信赖他的地步了。
于是她就跟他,一路走到,酒店。
她站在大堂跟着他办入住的时候,都一声不吭。
江浔虽然是小县城,但作为江南地区的有名旅游胜地,住宿服务业也算发达。
逢年过节,稍微像样点的酒店几乎都已经订满。
她是在常殊杰和前台说两间房,前台脸上露出为难神情的时候,打断了前台还未说出口的抱歉。
“一间吧。”
她神色平静,面色不澜不惊。
常殊杰转过头看她,似是询问。
阮铭语气平淡,“没房了。”
常殊杰转过头去看前台,前台目光把两人身上打量收回,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先生,那就一间房吗?”
常殊杰 沉默半刻,从口袋里把身份证掏出来,按在大理石板的柜台上,推给服务员。
他简短的“嗯”了一声。
阮铭盯着那张身份证,隔的有点远,她看不太清。
只能看到身份证上的照片,他大概是穿了一件蓝色的POLO衫。
按照她平时的性格,应该把这个身份证抢过来,细细品味一番,然后肆无忌惮的点评,“常殊杰,你怎么还穿这么骚包的颜色啊。”
但她今天太累了,没有任何的情绪去打闹欢笑。
两个人沉默的办完了入住。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他们一前一后的走在酒店的走廊上。
是不是每个五星级酒店都这样,阮铭想。
铺着像是羊毛质地的地毯,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走廊,她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暖黄色的灯就这样照下来,好像消融了每个人内心的疲惫,或者,加剧了。
她找到门牌号,站定在房间门口,常殊杰在她身后刷了门禁。
她扭开门把手,走进去。
常殊杰把卡插进卡槽里,按了灯光开关,立刻满室灯火通明。
阮铭走过去,坐到靠窗的沙发上。
这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点点灯火,能看到远处的淮河。
夜晚中,自然的景色变成墨色,人造的景物变成亮色。
她静静看着窗外的亮色,不说一句话。
常殊杰把灯都打开,把中控的空调暖气打开。
然后按了一下关窗帘的开关。
先是一层米黄色的薄薄帘幔缓缓合并,遮住了窗外的风景。
“别关了,”阮铭没有回头,她依然隔着窗帘发呆,“我想看看。”
常殊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人。
继续按了关窗帘的开关。
于是厚厚的窗帘也合上了。
整个房间的光源只有这个房间了。
阮铭终于转头去看他。
常殊杰一脸平静,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外面可以看得到里面。”
阮铭讨厌他不听她的话,讨厌他忤逆她的任何一句话。
“看到又怎么样?我又没脱光,还是我们见不得人?”
常殊杰看着她发脾气。
她还披着他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有的塞在衣领子里拱起来,有的披散在外,脸色也不好,她本来就白,此刻被灯光一照,苍白到发青,有一种内里耗尽吊着一口气在的疲惫。
“你累了,去洗澡,好好休息一下。”
阮铭听到常殊杰这样说。
她不自觉的想到,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她找他借浴室洗澡,他那时候冷漠敷衍,而她假意热情,彼此都带着防备。
此刻他们共处一室,也依旧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