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出风口簌簌吐着暖气, 常殊杰背对阮铭调试水温。浴室磨砂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浸在牛奶里的剪影。阮铭斜靠在门边,双手抱拳, 看着眼前人,思绪不自觉的飘远。
她很难不和初遇那次的浴室作对比。
便捷连锁酒店的浴室要狭小一些,如果他们两人都在, 估计空气都要逼仄起来。
而此刻, 她隔着小小的遥远的距离看他, 并不真切,漫天的暖光灯像是舒缓剂, 让她心一点点落定。
她被暖气和暖光一起烘着,那些难堪愤怒的心气都被烘散了,像水蒸气一样的消散在空气里。
常殊杰从磨砂玻璃后走出来,人影在阮铭眼里渐渐变得清晰,他只穿了一件黑色单衣, 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小臂淡青的血管,他不算白,但看起来十分健康。
"你先洗,温度调好了。"他转身时带起的气流掀动她鬓角碎发。
在此之前,常殊杰是不理解洗澡还需要别人帮忙调温度的。
但是她开口,他从来也不会拒绝。
折腾他这一趟的,阮铭突然攥住他的羽绒服, “谢谢。”
她语气温和,脸上有种昏昏欲睡的倦怠。
常殊杰偏头看她,她整个人沐浴在暖灯下,眼睛困得半阖微阖, 睫毛长且密,垂下来的时候,给黑眼圈再加盖一层阴影,她像是被蜜烤化的糖,显而易见的,疲倦,和被暖橙色灯照出的一缕气若游丝的祥和,他不由自主皱眉,“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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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洒喷出的水雾很快洇湿了镜子。
阮铭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水珠顺着脊椎滚落。
门外传来窸窣响动,常殊杰似乎在翻找什么,塑料包装的脆响混着新闻背景音,像首不协调的协奏曲。
晚上的片段像走马灯回演,她盯着腕间淡去的月牙形疤痕,突然被某种熟悉的灼痛攫住呼吸。
她那股瘾上来了。
她开着花洒,赤着脚跑去洗手台前,用湿漉漉的手翻抽屉。
她翻来覆去的找,塑料包装噼里啪啦撞在一起,不过没事,开着花洒,抽屉碰撞声湮灭在水声里,根本不用担心这点微小的声音。
她终于在一堆塑料包装上的文字,找到她想要的那几个字。
剃须刀。
她像是鱼见了水,几乎是毫不迟疑就撕开包装,拿出里面刀片。
没有纱布和酒精,她微微思妥了一下,下手很轻。
剃须刀片在指尖泛着冷光。浴室暖灯将她的影子投在雾蒙蒙的玻璃上
刺痛是一秒钟,血珠也是一秒钟迸出来的,她“撕拉”一小下,血珠跟排列组合一样一粒粒蹦出来。
刺痛消失后是一阵隐痛。
她深呼吸,忍住想要再划拉一刀的冲动。
做了太多次,阮铭知道如果不控制好度,整个卫生间的血腥味根本盖不住,而且,没有碘伏,她会感染。
刀锋轻吻皮肤的刹那,血色如珊瑚珠般次第绽放,疼痛像电流沿着神经末梢直抵太阳穴。她望着镜中赤身的倒影,水珠顺着蝴蝶骨滑入腰窝,新伤旧痕在蒸汽中泛着病态的红晕。
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像看某种怪物。
那点儿渗出的血很快干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扒拉了一下伤口附近的皮肤,她面无表情,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没有痛感的机器人。
她重新踏入湿哒哒的浴室,关上磨砂玻璃门,把自己冲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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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里突然跳出晚间新闻。女主播正在播报寒潮预警,衬得房间里的沉默愈发粘稠。
等她裹着浴袍出来时,床头柜上摆着杯热茶。常殊杰正蹲在地上给充电宝接线,暖黄灯光将他后颈的绒毛染成淡金色。阮铭发现他裤脚沾着泥点,是傍晚抱童童时蹭到的。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头发被水粘成一缕缕,贴着她的脸庞,散在浴袍边上,像是海妖。
“吹头”,他言简意赅。
阮铭垂下眼睛,“不知道吹风机在哪儿。”
她知道,一般就放在那几个位置,但是她确实懒得动了,这几天乱七八糟的事炸的她头突突的疼,刚刚又放肆了一小下,亢奋的神经立刻而来的是深深的倦怠,她此刻就想倒头就睡,最好撒手人寰。
常殊杰拿着吹风机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脚蜷缩在浴袍里面,头歪着,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
大概学舞蹈的柔韧性都比较好吧。
他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经验技巧。他蹲下来插上插头,把暖风调到最大,然后把她头发捋成一束在脑后,怼着吹。
阮铭是被轰轰声吵醒的,她半睁着眼睛就感觉出来有人在给她吹头。
完全没有手法可言,手劲不小,风力更是十足,她想都想得到是谁。
一节白皙的手臂从宽大的浴袍中滑落,是阮铭手臂举过头顶,手掌呼来呼去,想阻止打扰她睡觉的源头,手掌刚好捂在出风口,又因为风口发烫赶紧移开,循环往复。
她闭着眼睛,一切行动都是涣散神经下的自觉反应。
又闹什么。
常殊杰一把抓住她乱晃的手臂,一只手将她两只手腕扣拢,压在沙发壁上。
另只手依旧给她吹头发。
这样反手倒着被扣压,难受死了,她挣扎了两下,身子也晃了两下,常殊杰见缝插针,把她被压住的那块湿润头发怼着吹。
阮铭实在没辙了,就被他这样硬控,她屈服了。
她就被他这样扣着手腕吹头发。
暖风是从下面往上吹的,后脑勺像是被热气催眠,她闭着眼睛,整个人慢慢下沉,阮铭忽然卸了力,任他笨拙地梳理长发,后颈肌肤在热风熏蒸下泛起薄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早樱。她又昏昏欲睡过去。
阮铭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房间漆黑,她心快速跳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的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但没有摸到手机。
衣服口袋的面料材质不是她原本的衣服。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本的事情一件件拼凑,她想起来自己穿的是浴袍。
阮铭手肘撑着沙发,爬了起来。
摸黑走到玄关处,按了灯。
她穿着浴袍,严丝合缝的贴着她,腰间的绑带束得很紧,她怀疑是常殊杰给她加工了一遍。
而始作俑者,正躺在唯一的大床上,睡得很香。
很好,原来最后是这样睡的,她睡沙发,常殊杰睡床。
阮铭不自觉的就想报复他。
她蹑手蹑脚的走近床头。
这个人睡觉真有意思,平躺着,板正如松,盖被子却没有盖很紧,露出一大段脖子,连着肩膀。
阮铭睡觉喜欢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露,所以看着他这样盖被子,很想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一拉。
但是算了,这样肯定会让他醒的。
她下意识的,不想打扰他了,忘了报复他的初衷。
那她凑过来干嘛呢。
她现在应该立刻退开。
但她不自由自主的,开始端详他的睡颜。
阮铭发誓,这张脸和自己美丽完美的脸庞比起来,完全没什么值得研究的。甚至和她生活里曾经见到的帅哥比起来,实在谈不上精致。
但她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种气质。
这样浓密的眉,像刀锋,眼皮薄却不凹陷,睫毛真的,完全不长也不翘,但很浓密,直直的垂下来,然后就是鼻子,笔挺,阮铭突然想到把妹达人张明宇的一句话,“看人就看鼻子,鼻子好看的,百分之八十都是美女。”阮铭看他的鼻尖,鼻若悬胆,是这个鼻子给他的一身正气。
她沿着喉结跌进锁骨凹陷。阮铭鬼使神差凑近端详,他有颗唇珠,实在太明显,他鼻梁投下的阴影恰巧落在唇珠,平添三分稚气。
算了,别看了,这样真的很蠢。
她制止自己,猛的站起来转身就走。
手腕却陡然又被扣住,皮肤接触的地方,是他温热的体温。
阮铭错愕回头。
她看到常殊杰微微坐起来,面色平静的,睁开眼,看着她。
阮铭感觉自己有点不自在了,“你醒了?”
常殊杰“嗯”了一声。
“……你醒了多久”
“不太久。”可能因为刚醒,他声音比平时更低。
阮铭抬头看他一眼。
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
阮铭正有点羞涩,有点无措,有点尴尬,气氛正一点点焦灼住的时候,常殊杰依旧不说话,还是盯着她看。
他甚至没有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
“你,能不能把手放开一下。”
阮铭语气莫名其妙的软了半截。
常殊杰却一反常态的坚决,“不行。”
阮铭瞪大了眼睛看他,以此来表现自己的愤怒、不满和隐藏的一点点心虚。
她看常殊杰突然间坐起来,面向她,另一只手也扣住她的手腕。
她两只手腕都被他牢牢握住。
阮铭突然心烦意乱起来。
“你到底要……”
“阮铭,”少年的声音平淡又坚定,但却让人听出了一点小心翼翼。“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许生气。”
阮铭站着,他坐在床上,三更半夜,他只能仰起头来看她,一双平静如湖水般的眼睛此时也好像因为灯光被顷刻点亮。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开眼睛,语言比大脑更快的出卖她,“嗯……”
但下一秒,她听见常殊杰说出的话就开始剧烈挣脱。
“你自残。”这不是问题,他甚至没有疑问,陈述句惊破伪装。
阮铭瞳孔骤缩,拼命从他手里挣扎,此前的一点旖旎不复存在。
他扣住她挣扎的手腕,惊觉那截皓腕轻颤如濒死的蝶。又不敢太用力,怕她疼痛,眼里全是担忧,“你跑什么。”
阮铭感觉自己眼圈红了,一股气又顶上来,冲得她头脑发昏,她不允许,她不允许别人知道她这么多事,那是她的另一面,她无可奉告。
“你放手!”
她真的生气了,原来男女悬殊这么大,手腕想被被铁钳箍住,她明显感觉两个人力量的差异,她实在挣脱不开。
但面前的人只是看着她,眼神关切又无奈,他微一用力往前一拉,她整个人就横坐他怀里。
她简直暴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