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铭也忘记自己怎么睡着的。
她大概哭得没什么力气的, 倒在常殊杰怀里,望着天花板吸气。常殊杰把她脸颊旁乱七八糟被泪水沁湿的发丝拨开,细细的给她擦着眼泪, 他一下一下的安抚她,她没有这样的体验,像是某种缺失的童年在此刻弥补了。
不知道是常殊杰的手太有魅力还是拍打真的有一种质朴的催眠的韵律, 她眼角还含着泪水, 就睡着了。
她一觉起来的时候, 已经是中午了。
阮铭用手肘撑着床,把自己慢慢撑起来。
床品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在黑暗中有人走过来, 她隔着混沌看着面前的一团人的轮廓,很宽的肩,她知道是常殊杰。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微哑,“几点啦?”
“中午了。”
他没有直接说几点, 阮铭揣测应该很晚了。
阮铭慢吞吞的起身, 按了一下床头的控制灯。
“唰”的一下,照亮满室。
阮铭眨了眨眼睛,看到常殊杰站在她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目光扫过的地方,沙发有着轻微的褶皱,他这么高大,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也难受, 她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很搞笑,她嘴角慢慢浮现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微笑,那点笑意被一种暖烘烘的感觉侵袭, 在心里竟慢慢漫起点酸涩。
她这么爱面子的人,每次都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他。
她想到自己很小的时候,在南方山林环绕的别墅中,母亲一身青黛色的旗袍,但越发削瘦,她问过的,她问妈妈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那时候母亲是怎么回答的,她说甜甜,万般皆是命。
这是我的命。
她一丁点小,是不懂这句话的。
但是大概是母亲神情太过平静,她被话里的肃穆和禅机震慑了一下。
而现在,她感觉自己稍微,挨近了一点,她好像觉察到了,命运。
她看见面前的人走过来坐到她床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阮铭笑着抓住他的手,按在被子上,“你别学我。”
她手微凉,他的手温热,阮铭又微微笑了一下。
常殊杰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快起床,吃饭,不然对胃不好。”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关心她身体的人。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来,“走!”
坐在二十四小时开着的早餐店的时候,阮铭才觉得有实感。
昨晚一切都好像某种梦境,而此时此刻,才是现实。
过年过节,来来往往的人,她坐在这里,面前是江浔特色泡泡馄饨,葱花撒在上面,空中有蒸腾的热气。
她低着头慢慢的吃。
常殊杰就在她对面,
给她往小碟子里倒酱油,他抬起头问她,“要不要辣椒。”
阮铭看常殊杰头发上一点翘起来的呆毛,嘴角浮现一点微笑,“一点点。”
常殊杰真就只舀了一点点,盖在那小碟醋上,又用干净筷子拌均匀,然后夹起汤包头顶的那点皮儿,沾沾料汁递给她。
阮铭伸出勺子来接。
他稳稳放在白瓷勺子上。
阮铭正小心嘬了口薄皮,汁水很烫,她细细抿着。
对面人声音传过来,“吃饭就吃饭,又笑什么?”
阮铭讶然,把一整个没水儿的包子连皮混着馅儿的囫囵塞进嘴里,脑袋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意思就是,我有吗?
常殊杰也没多说,只是给她又如炮制法拈起一个小汤包,沾了料放到一边的碟子里,给她凉着。
他就这样照顾着她,几乎没有什么话。
这是一个太过于美好的中午,如果不是手机一直在阮铭口袋里震动的话。
阮铭摸口袋,把手机拿出来。
她解了锁,看到屏幕上阮仲宁的名字赫然屹立,她想也不想就挂了电话。
电话接听页面断掉后,阮铭看到屏幕上未接来电依旧是阮仲宁的名字,后面有个括弧,里面写着13。
真吓人啊。
她皱了皱眉。
阮铭突然觉得没了胃口。
她坐着,看这个喧嚣的热气腾腾的早餐店,有点失意。
昨晚的一切,好像是上帝用写好了的剧本,一步步话赶话到了那一刻,但阮铭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因为过节而热闹的人群,一家老小从超市买完东西来这里随便垫点的,小孩被抱着哭,大人交谈声,沸反盈天,这中间还有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农民工,穿着荧光绿的背心,是一抹沉默的亮色,这就是大千世界,而昨天,更像是一场梦幻,她短暂逃离世界的致幻剂。
她撂下筷子,然后对常殊杰说,吃饱了。
“我要回趟家,”常殊杰看到对面的人冲他拿着手机晃了晃,然后一笑,“我弟弟给我打了十三个电话。”
常殊杰说,“我送你吧。”
阮铭不说话,摇了摇头。
她就是这样的,很善于拒绝。
手机又震了震,阮铭打开看了一眼,是阮仲宁的消息。
“姐,你家都不敢回了?怕我告状?”
阮铭看了一眼,忍下巨大的厌恶,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的泰山不动。
常殊杰太熟悉阮铭这种突如其来的疏离感了,他以前不懂,经过了昨夜,现在就能理解一些了,她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迅速蜷缩的猫,在触摸她的瞬间会竖起尖刺。
常殊杰低头搅动碗里的馄饨汤,浮沉的葱花映出阮铭起身时衣摆带起的风,卷着廉价早餐里的烟火气,一并消散在玻璃门外的冷光中。
她状态不太好。
跟上去,他怕她烦。
不跟上去,他担心她。
左右权衡中,他的脚已经不由自主的迈出了这个门。
外面温度还是有点冷,他看着她一头长发在风里轻摆,脸上神情寡淡,她伸手摸了摸荷包,但没摸出什么,两道眉毛蹙了蹙。
常殊杰估摸着她是想抽烟了。
阮铭拦了辆的士,常殊杰卡在她关门的时候把自己塞进去。
阮铭瞪大眼睛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跟上来。
常殊杰坐定,摸索着捏住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他顺势把她手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
“师傅,观澜玉邸。”
阮铭内心腹诽,好家伙,报她家地名比她都要自然了。
她转头问她,“你跟上来干嘛。”
常殊杰:“不放心你。”
这下真的把阮铭逗笑了。
“我是回家,不是入财狼虎豹窝。”
阮铭用手指抠了抠他羽绒服口袋里的那层小绒毛。
常殊杰“嗯”了一声。
阮铭挑眉:“嗯是什么意思?”
常殊杰:“你回你的家,我在你家门口呆下就走。”
阮铭心软软的,“如果没什么事,我换个衣服就出来,穿少了。”
常殊杰没有说话了,他隔着一层羽绒服口袋,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应。
车蜿蜒上山,一会儿就到了。
阮铭和常殊杰一前一后一起下车。
常殊杰:“你去吧,我随便逛逛。”
阮铭嘴角拉出一个笑,冲他敬礼,“yessir。”
阮铭转过身的那刻,他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预感,这种非科学解释的虚无缥缈的感觉,他从来不信,但昨晚她和她弟弟那些对峙,哭着在他脖颈处决堤,还有她此刻带些强撑意味的笑,他忍不住的,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对上她错愕回头的眼眸说,“阮铭,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把我推开,也不要什么都不和我说。”
“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这话实在动听,阮铭只是笑了笑,她说,“好啊。”
常殊杰还要继续说两句话,阮铭打断了他,“我要进去了,外面太冷了,等我件羽绒服出来再说。”
常殊杰哑然,点头看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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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铭推门的时候,张姨递给她拖鞋。
“你爸刚走。”
阮铭低头换鞋,没有抬头,“他不在家吃饭?”
张姨说不在,今天晚上阮仲明还有应酬,现在去打牌了。
阮铭点了点头,沿着那串雕花楼梯回到自己房间,阮仲宁突然开门冒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袍,好以整暇靠在门沿看着她,“好姐姐,夜不归宿啊。”
阮铭没有理他,目不转睛径直往前走。
阮仲宁伸臂拦住她,小声凑到她耳边,气流声像是穿针引线般的钻进她耳蜗深处,“别走啊,我们还有账没有算完。”
阮铭这才分出两眼看他。
阮仲宁得意洋洋的把他脸凑到她面前,白皙的皮肤上,什么印子都看不见了,“你昨天扇了我,你知不知道?”
阮铭冷漠的看着他。
阮仲宁最烦她这个油盐不进的冷淡态度,“姐,我可知道,你之后就要去实验读书了,爸爸还是对你深怀期待的,你现在这样深夜也不回家,也不兄友弟恭的,也不知道爸爸要怎么罚你了。”
阮铭冷冷笑了一声,“随便你。”
说完扭头就进了房间,换了件羽绒服出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托特包,跑出门去,就像门外是一片碧绿的春天。
常殊杰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羽绒服,像裹着一件棉被,朝他跑过来。
阮铭戳了戳他,“常殊杰,寒假还有二十多天,你能不能都给我?”
“你能不能陪我去趟杭州,那里是我妈妈出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