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第二天就出发的。
阮铭想过常殊杰父母是很好说话的人, 但没想过他们竟然这么好说话,常殊杰只是说自己要和朋友去趟杭州,他爸妈竟然很快就答应了, 给了他一笔钱,只叫他注意安全。
那是一个很好的晴天,外面阳光高照的, 江浔这样南方的冬天很少会有这么明媚的晴天, 多半都是阴雨连绵, 而那天的阳光就跟不要钱似的,像金箔一样的撒得满街都是。
阮明只带了一个大包, 双肩的,里面装一些换洗的衣服,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把头发高高的竖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冬日的暖阳里, 看起来非常的青春明媚。
常殊杰怎么还没来?
她站在山脚下, 觉得风吹过来有点冷,阮铭摸了摸额头,把那些风糊到她脸上挠她痒的小碎发别在耳朵。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没有树叶的树枝横叠的黑黢黢的树林里晃出来。
阮铭挑着眉抱怨,“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常殊杰看了眼时间,“不晚啊,我没迟到。”
阮铭轻“哼”了一声, 说道,“比我晚就是晚。”
“诶?”阮铭瞪大眼睛看他,“你怎么带这么大个箱子?”
她上前戳戳他,“你要带多少东西啊, 去杭州变装秀啊。
常殊杰看到阮铭往他这边走,脚快要踩到一片泥泞的树枝,他把她往自己身边扯了扯,缓缓开口说道,“我妈非要我带的。”
阮铭乐了。
“阿姨都不管你去哪里,还管你带不带箱子啊。”
阮铭有些稀奇,眼神绕着这个箱子转了一圈。
常殊杰伸手取下她身上的包,背在自己身上。
阮铭扯了扯他衣服袖子,“重不重?我塞了好多东西。”
阮铭脸颊饱满,像新鲜的玫瑰花瓣,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柑橘香气,常殊杰避开眼,在肩上掂了掂,“还好吧。”
阮铭撇撇嘴,“还好什么,你不觉得很像一个炸药包吗?”
她脸上的小表情过于生动,常殊杰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小脸蛋,“走吧,董存瑞。”
阮铭笑着打了他一下。
“你把你箱子给我玩,哦不,给我拉。”
她毫不客气的从常殊杰手里把箱子夺过来。
两人就这样往街上走。
清晨的山林是有着风和雾的,两边的树枝划破天空,有不知名的鸟叽里呱啦的叫着,他们并排走着,两颗心暖洋洋的,也无所谓春夏秋冬。
阮铭越拉这个箱子越觉得不对劲。
“常殊杰……”
她有点拿不准。
前面的人回头,“嗯?”
她扯着常殊杰的袖子,仰头看他,皱着眉,“你这个箱子,我怎么感觉拖得很吃力,我感觉我玩不明白。”
常殊杰笑了一下,“因为它是两个轮子的。”
阮铭:“?”
阮铭:“什么意思?”
常殊杰:“你平时拉的都是四个轮子的。”
阮铭爆笑,“哈哈哈哈哈那是什么箱子啊。”
常殊杰看了她一眼,“你玩不明白的箱子。”
阮铭嘿嘿一声,“上个世纪淘汰的产物了吧,阿姨品味真独特啊。”
常殊杰从她手里把箱子拿回来,“我也很无奈,带个包多方便。”
两个人就这样边说边走,坐进了的士里。
常殊杰从来没见过阮铭这么活泼过。
阮铭坐在车上和他说了很多的话,东扯西拉,乱七八糟,话音就像河流一样,落在哪里算哪里,但是不无聊,她每句话都可爱生动,像是蝴蝶一样蹁跹的轻盈。
这个的士司机在副驾座椅背后挂了一片茉莉香片,就是一小块硬纸板,喷上茉莉花香精,用彩印印上茉莉花的图片。
阮铭凑上去闻,“怎么没味儿啊?”
她扭头发现常殊杰看着她。
阮铭戳他。
“你闻一下,没味儿,是不是我鼻子出了问题。”
常殊杰按照她的指示凑上去闻,真的就只闻了一下,然后再退回来,“臭的。”
阮铭:“?”
阮铭:“胡说八道,怎么会是臭的。”
她又凑过去闻了一下,鼻子耸动,吸得很用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气。
阮铭抓着常殊杰放在膝盖上的手晃了晃,“是茉莉花味儿!”
她还一定要打击他两句,“哪里是臭的,你鼻子有问题吧。”
常殊杰反握着阮铭的手,捏了捏,“好,香的。”
他手掌温暖宽大,捏她手的时候,像是攥住了她的心脏一秒,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过电一样,一股暖流从心底泄出来,阮铭听到他声音低低的,觉得指尖有瞬间都是酥麻的。
她很快的回话,掩盖这股慌乱,“哼,墙头草。”
常殊杰附议,“我是一棵草,哪个歌怎么唱来着,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个无人知道的小草。”
他声音低低的,唱歌咬字清楚,语速也很慢,在的士车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像是哄小孩儿睡觉的。
阮铭笑着扑到他手臂上,“谁说的,我知道,你是一个被我知道的小草。”
-
大年初三的高铁上基本没有什么人,阮铭钻进里面的座位,常殊杰随之跟上来。
动车发动没多久,阮铭就喊困了。
她头自然而然的倒在常殊杰的肩膀上。
但没过多久阮铭就开始叫唤不舒服,她把自己扭成麻花,调整姿势。
常殊杰低着头研究两秒,把扶手抬起来了。
阮铭一脸错愕,“我坐这么多年高铁第一次见它能抬起来。”
常殊杰笑了笑,一把揽过她的胳膊,“睡吧。”
阮铭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车厢没几个人,空旷得很安静。
她却有点睡不着了。
阮铭想,他肩膀好宽。
阮仲明是北方人,骨架比较大,她在南方基本没见过这样的肩膀,是厚实有力的,她贴靠上去只有安心的感觉。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但就是睡不着,她悄咪咪的睁眼睛看常殊杰。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角度。
阮铭从他的下巴斜侧处看过去,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眉毛粗且浓密,闭着眼睛,睫毛一点也不长也不翘但直戳戳盖下来,他闭着眼睛在休息,算不上多放松,他这个人就是有一种八风不动的气质,但因为看不到那双平静沉默的眼睛,阮铭觉得他睡觉很乖。
她一肚子坏水,此时就悄咪咪用手指戳了戳他腰侧的软肉。
常殊杰闭着眼睛皱了皱眉。
阮铭看到他有反应,她又变本加厉戳了戳。
常殊杰依旧闭着眼睛,凭直觉往右边倒,躲闪着。
阮铭内心腹诽,他怎么不叫啊。
她干脆左右其手,常殊杰左右避了避,发现避无可避。
他无奈睁开眼睛,捉住她作乱的手,像一小块软绵绵的小发糕,警告似的捏了捏。
阮铭正要发作,“你躲什……”
他并没有看她,只是低垂着眼睛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他手小很多,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一把抓到唇边,认认真真的,把她每根指腹吻了个遍。
“……么啊……”
最后两个字就有气无力了,阮铭一点气势都没有了。
常殊杰亲完,把她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摆好,把她当个小学生似的,然后继续搂着她的肩,摩梭了一下她的肩膀,“睡觉。”
“……哦。”阮铭偃旗息鼓,像是被人抽走了思想,真的变成了小学生。
她乖乖靠着他的肩,又闭上了眼睛。
只是心跳得还是很快。
她忍不住,“常殊杰,你是不是有什么恋手癖?”
这次她学他,也没睁眼睛,只是躺在他肩上认真发问。
常殊杰:“……那是什么?”
阮铭理直气壮,单刀直入,“那你为什么总亲我手?”
常殊杰睁开眼,低垂着目光看了一眼旁边闭着眼睛假装睡觉的这位女士,就算没有神情,也能看出她一脸娇纵,他迅速移开目光,闭了闭眼。
“那我能亲哪里?”
他清清浅浅的,也没什么特别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阮铭心跳更快了。
他怎么这么会啊……
如果她不是清楚他的人品和经历,她真觉得这人是个渣男。
她阅人无数都要甘拜下风了。
“手多脏啊,你不是总要我洗手擦手。”
阮铭是一定要顶回去一句。
她听见旁边人说,“是啊,手多脏啊。”
他深表认同,只是淡淡重复了她的话。
阮铭实在接不下去了,她感觉这就是老天爷给她派的劫,只要他开口的每句话都可以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做得事情也让她愣在原地,杀伤力太大了。
阮铭没有再说话了。
他们俩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她靠着他的肩膀,他却没有靠着她的头,大概是怕自己太重压着她难受。
车厢偶尔有点讲话声,也是压低声音。
高铁有着它自己的声音,像嘶嘶的电流,呼啸而过。
常殊杰好像睡着了,他呼吸均匀,脸色平静。
阮铭闭着眼睛,偶尔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她的内心也很平静。
如果注定抓不到,注定要分开,她只是想不留遗憾。
所有人的结局都是分开,变成一小捧土,只要过程足够精彩就行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