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秀一愣, 陪笑道：“大人，奴婢是丫鬟，并非小厮。”
那侍卫喝道：“我岂能分不清你是男是女？你只随我去就是了！”
厨娘们赶忙护道：“大人, 她是我们这里最老实本分的丫头，绝对没有问题……”
“是啊大人, 唤她去做什么呢？”
那侍卫不再解释，只走上前去, 推搡着阴秀向外走去。
阴秀假意顺从地向外走去，眼眸却四处瞥着。
云织心中不安，便借口陛下和皇后要添茶, 特意来到了厨房。
阴秀在经过云织的时候, 见侍卫们不备，便低声道：“湖蓝色男装。”
云织不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阴秀道：“衣服在你从前的房里，想办法找人穿着它离开阴府。”
此言一出，云织便全明白了。
想来陛下今日如此大费周章, 不过是这个穿湖蓝色衣裳的男人。
她微微点了头，不敢再多言一句，便急急嘱咐了厨娘添茶，自己赶忙离开了。
*
外面阳光正好，虽是冬日里, 却平静无风。
阴秀与其余的小厮们一道站在院子里, 心惊胆战地等着命运的降临。
刘昀、刘璋并着阴家上下都款款向外走着, 走到回廊下，才停住了脚步。
刘昀披了件黑狐皮的大氅，墨发只由一枚玉簪束起，越发显得面容俊美无双, 眉眼深邃如刻，只是在他望向阴秀等人的一瞬间，他的眸色沾染了一丝睥睨天下的戾气，仿佛世间万物皆是他掌中之物，清冷得似来自修罗地狱之人，凛冽得不像话。
阴秀敛着眉，低头看着地板上的裂痕，心底剧烈地盘算着。
她的面容已变，刘昀该当认不出来，只是这身形……
她的心“突突”地跳动起来，做了几年夫妻，就算形同陌路，他也大概是能认得的……
她得早想应对之策才好。
星罗远远认出了阴秀，又见云织不见了踪迹，一时间急得心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却又不敢表露半分，不多时候，她的额头便浸出了一层薄汗。
那侍卫回道：“陛下，府中的小厮皆在这里了。小的们一一查过，这些小厮都是府中做惯了的，没有什么不妥。倒是这个丫鬟眼生得紧，说是新来的。”
刘昀有些不耐烦，道：“你们所说的那个表亲公子可有见到？”
侍卫道：“小的们都搜遍了，并未找到那么一个人。”
刘昀冷笑一声，道：“好啊，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当真是好本事！”
侍卫们听着，七七八八地跪了一地，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声道：“陛下恕罪！”
刘昀上前抽出带头那侍卫腰间的刀，比着他的脖颈，道：“今天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那侍卫早已吓得冷汗涔涔，道：“是！”
他言罢，一刻也不敢耽误，忙又命侍卫们抓紧去搜寻。
见侍卫们散了，刘昀颓然地将刀扔在地上，道：“皇叔，那些小厮里可有你要的人？”
刘璋道：“没有。不过……”
他说着，信步走到院中，浑不在意地将所有人看了一圈，最后停在阴秀面前，玩味道：“是丑了些，不过……本王最近身边缺个侍奉洗脚的丫鬟，丑些也不打紧。”
阴秀狠狠瞪了他一眼。
刘璋勾了勾唇，道：“阴夫人，这个丫鬟不知能否割爱给本王？”
阴夫人笑着道：“殿下既喜欢，送给殿下就是了。”
阴陆低声道：“夫人，为夫怎么不记得府里有这么一个丑丫鬟？”
阴夫人赶忙给他使了个眼色，阴陆便噤了声。
刘昀远远地瞧着，有些心不在焉，道：“皇叔拿去便是，改日朕再给阴夫人补几个可心的丫鬟。”
皇后笑着道：“那臣妾要替阿爹、阿娘谢过陛下了。”
刘昀侧目望向她，眼底有些怔忪。
他伸出手来，想要去理她鬓边的碎发，可在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皇后握住他的手，温言道：“陛下累了，不若先回宫去罢。若侍卫们查到了那个贼子，再来向陛下禀告不迟。”
刘昀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道：“朕不累。”
他说着，望向院子里的方向，目光悠远而寂寥，道：“朕只是……太想找到她了。”
皇后只当是刘昀担忧阴氏的安危，便道：“陛下放心，不过是一个贼子，阿爹和阿兄都是武将，不会轻纵了他。”
刘昀揉着眉心，道：“也好。”
他又看向刘璋，道：“皇叔所言的那个小厮，还找么？”
刘璋道：“倒也不急于一时。如今本王越发相信凡事随缘。很多人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也不必见了。”
刘昀低头嗤嗤笑着，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微末的苦涩，道：“皇叔果然活得通透，只可惜，朕认定的东西，朕认定的人，从不会轻易放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至死方休。”
刘璋身后的阴秀不觉微微颤抖，她当然知道刘昀的性子，可她还是不得不去赌一把。
赌赢了便是自由辽阔，若是赌输了，也不过是一死。
左右都是死，她自然要拼一把。
她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刘昀侧目望着，正看见阴秀深埋的头颈。
他心头一动，不觉多看了她一眼。
只随意的一瞥，便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到刘璋身边，越过刘璋望向他身后的阴秀，道：“抬起头来。”
刘璋固执地挡在阴秀面前，眯着眼道：“陛下这是何意？”
刘昀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阴秀，道：“抬起头来！”
阴秀故意压低了声线，道：“奴婢貌丑，怕脏了贵人的眼。”
刘昀幽幽道：“你敢抗旨么！”
阴秀听着，只觉眼皮直跳。
她低着头，他不可能认出来她，若当真认了出来，他也不可能忍住不发作……
唯一的可能，是他觉得她熟悉，所以想看看她到底是谁。只要她能证明自己绝不是阴秀，就能蒙混过关。
阴秀努力平复着心情，跪下身来，道：“奴婢不敢。只是奴婢好不容易能得殿下赏识，留在殿下身边侍奉。若是因为貌丑触怒了陛下，只怕殿下会厌弃了奴婢。”
刘昀冷冷道：“若朕偏要你抬头呢？”
阴秀犹豫道：“奴婢……听殿下的。”
“起来”，刘璋说着，将阴秀拉到自己身后，道：“陛下，这丫鬟自己说了，她是本王的人。”
他说完，又看向阴陆，道：“阴大人，陛下也喜欢丑丫鬟，下次您府里再备几个。”
阴陆左右为难，生怕得罪了谁，只得胡乱应了。
刘昀逼视着刘璋的眼睛，道：“皇叔忘了，普天之下皆为王土，率土之滨皆为王臣！”
皇后眼见着两人要争执起来，忙道：“若是陛下和皇叔为了这样一个丑丫鬟伤了和气，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热闹？不若这样，这丫鬟还是留在府中……”
“不可！”刘昀和刘璋齐声道。
皇后没想到，一个丫鬟竟当真让刘昀上了心，她心中越发不安起来，道：“不若让她自己说，她要何去何从。”
她刻意咬重了“何去何从”这四个字，用皇后的威压让阴秀明白，她就算有本事入宫，也没本事活下来。
溜着墙角，云织低眉走了进来，冲着阴秀的方向看了一眼，阴秀便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
阴秀刚刚松了一口气，便见皇后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道：“如今陛下看中了你，你可愿入宫？”
阴秀心一横，刻意学着刘昀厌恶的模样，声音中带了一丝谄媚，道：“奴婢本不敢肖想，可若是陛下瞧得上奴婢，奴婢愿侍奉陛下……”
话音未落，刘昀已蹙起了眉头。
不是她。
气韵虽有几分像，却不是她。
她……心高气傲，说不出这样恶心的话。
可若是，她反其道而行之呢？
刘昀正思忖着，便见侍卫急急赶了来。
“陛下！方才小的们看见一个人极像今日早些时候那位公子，小的们刚要追，他忽地一下便跳墙跑了，身手灵活得很，像是惯偷。小的们已去追了。”
能跳墙逃跑……
刘昀抓着最后一抹希望，道：“那人身形约莫有多高？”
侍卫回道：“约合七尺八寸，小的们没看清楚，也许更高。”
刘昀的眼底瞬间变得晦暗，他摆了摆手，道：“阴爱卿可细细盘盘，看府上可有丢了什么要紧东西。若丢了什么，找京兆尹拿人就是。”
阴陆道：“多谢陛下。”
刘昀道：“如此，起驾回宫罢。”
他说着，最后看了一眼躲在刘璋身后的阴秀。
也许因着她在府中侍奉，所以沾染了几分阿秀的灵气罢。
可也只是几分灵气罢了。
皇后见他没再提丫鬟的事，才略略松了一口气，忙跟在刘昀身边走了。
*
阴秀见他们离开，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她狠狠踢了刘璋一脚，见刘璋吃痛，方道：“王爷惯常以貌视人，也该改改了。”
刘璋恨道：“早知你这丫头这般忘恩负义，本王就不该答应了沈确进来捞你！”
阴秀眼睛一亮，道：“是子陵让你来的？”
刘璋没理她，只径自朝外走去。
阴秀跟在他身侧，道：“定是子陵怕他出现会让刘昀多心，这才央了你来。说到底，还是子陵的心思细腻。”
刘璋淡淡道：“你若是想夸沈确，大可回去了在他面前夸。”
阴秀“哦”了一声，跟上来，巧笑着道：“今日更要多谢王爷。王爷为了我，连自己的名声都拿来玷污，我实在感激不尽！”
刘璋望着她，陡然道：“那你说，你要如何赔本王？”
阴秀一愣，倒没想到刘璋堂堂一个王爷如此小气，竟当真要她赔偿。
刘璋察觉出了她的诧异，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反而向前一步，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挑眉道：“怎么？难不成方才阴姑娘所言，皆是骗本王的？”
阴秀道：“怎么会？自然当真，当真得紧。”
她说着，略略向后退了一步，不期正撞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