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 阴秀在新野已住了快十日。
新野偏南，又到了初春的时候，天气已暖和多了。
阴秀坐在回廊处, 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字。
“终于又回到新野了，阔别多年, 我竟对千年前的一个陌生地方产生了故乡之感。我迫切地想见到崔发，想看看他这样一个千年前的古人, 为何会对穿越而来的王莽忠心至此。也许，对生命的敬畏和对创新的感知，真的可以穿越时间……”
“富贵！”
刘璋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阴秀缓缓将竹简卷起来, 道：“来了。”
因着端王府离行宫不远, 为了避免麻烦，阴秀便整日着着男装，免得被太后等人撞破。
她将笔随手插在发髻之中，又将竹简藏在袖袋中，方走到前院。
这个时候, 刘璋大抵在院中品茶。
每次看到刘璋闲适的生活，她就越发地不理解。不理解古代人为什么执着于做皇帝，做这样一个富贵王爷不是更好吗？
刘璋见她来了，便屏退了左右，道：“有你们富贵哥照顾着本王就行, 都下去罢。”
阴秀白了他一眼,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道：“王爷，我想过了，我既然打定主意要在新野长住，还是得出去赁个房子才行, 总不好一直在您府里叨扰的。”
“怎么？怕本王折磨你？”刘璋将茶盏放下，淡淡道：“还是说，住在本王的府邸里，辱没了你？”
阴秀讪笑道：“也不是折磨。只是王爷也知道，我毕竟是做过皇后的人，如今却卖身为奴，这个阶级地位是不是下降得太快了些？”
刘璋轻笑一声，道：“本王是没办法让你继续做皇后了，不过王妃之位还空着，你可要做做？”
阴秀道：“我也是吃过了婚姻的苦，王妃之位还是留给王爷的有缘人罢。”
她说着，径自在刘璋身边坐下，盘算道：“从前阴氏的宅子已经给了远亲住，再回去自是不行的了。王府离行宫太近，说不定哪日遛个弯就被太后和南阳发现了，倒是西城那边不错，虽吵闹些，可到底繁华，就算不请小厮、丫鬟，一个人住着也方便。”
刘璋侧眸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觉竟有些入神，直到她回头看向他，他才赶忙避开了目光。
“王爷什么时候去见崔发？”她突然开口。
“嗯？”刘璋垂眸道：“怎么问起这件事？”
阴秀道：“我这些日子打算出去看看房子，若是因此耽误了见崔发，我可是要抱憾终身的。”
刘璋道：“本王何时说过，要带你见他？”
“是没说过，”阴秀巧笑着凑到他身边，道：“可是王爷人好，好到不会拒绝我一个小女子的心愿。”
刘璋冷笑道：“你错了，本王偏偏喜欢拒绝。”
他说着，端起茶盏来，指节修长分明似竹，道：“更何况，那样的地方不适合你去。”
“怎样的地方？”阴秀眯着眼睛道：“是监牢，是修罗场，还是人间炼狱？”
刘璋道：“于朝廷而言，崔发是反贼。无论他身上带着怎样的名号，朝廷都不会对反贼手下留情。”
他说着，浅抿了一口茶盏，道：“无论如何，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他说完，便将茶盏放下，款款站起身来，道：“你若想去看房子，本王命夏侯婴陪你去。”
阴秀又惊喜又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不留我？”
刘璋薄唇紧抿，道：“本王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本王当初答应过沈确要带你来新野，如今事情已了。”
果然端王府家大业大，也不差她这么一个侍奉的人。
阴秀很快说服了自己，也不是所有掌权之人都心怀鬼胎，也许刘璋真是一个磊落之人，虽有钱有权，却也没有拿旁人的不开心当消遣的坏习惯。
她想着，便也不多纠结，只道：“多谢王爷成全……”
话音未落，便听得刘璋道：“可崔发……本王本想过些日子带你见他，也罢，本王独自去见也就是了。”
“王爷预备带我见崔发？”阴秀有些不敢相信，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提了多少次想见崔发，都被刘璋拒绝了。
“原是预备的，不过现在……”刘璋玩味着一笑，摇了摇头。
“王爷，我真的很想见崔发一面，还请王爷成全！”
阴秀恨不得拽着他的袖子求他，天知道对于历史专业的学生来讲，能亲自见到一位历史人物的含金量！
“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答应？为了迁就你的好奇心？”刘璋轻笑道：“原本你服侍本王多日，本王念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打算成全你。现在你既然不愿侍奉本王了，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有必要！”阴秀剖白道：“我想见崔发，不仅仅只是好奇，更是……”
“更是什么？难道你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成？”
“因为，只有我才能让崔发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出来。”
“凭你？”刘璋挑眉。
“凭我与他妻子长得一样的脸。”阴秀走上前来，声音带着蛊惑，道：“还有，也许我能解开他与王莽的秘密。”
“本王倒不知，阴府的大小姐还有这个本事。”刘璋俯身凑近了她，用最悦耳的嗓音说出最气人的话。
你既不承认你不是阴府大小姐，那便解释清楚，你为何会有这个本事罢！
阴秀莞尔道：“王爷不是说过，我不是普通人。再者说，能当上皇后的，有几个是普通人呢？”
“说得有几分道理。”刘璋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便抬起身来，道：“明日午时，本王带你去见他。”
“好。”
“不过……崔发之事事关重大，你不住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本王不放心。”刘璋道。
“王爷方才刚答应了，许我出去住的！”阴秀气鼓鼓道。
“哦，此一时，彼一时。”刘璋伸手在阴秀额头敲了一下，便悠哉游哉地离开了。
*
因着要见崔发，阴秀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自己前半生所学的所有关于崔发的事都想了出来，细细理过。
“崔发，涿郡安平人，西汉幽州从事崔朝之孙，四郡太守崔舒之子，西汉末以明经任骑都尉。王莽执政时，崔发攀附王莽，承意解说符命，王莽称帝后，封为国师。”
阴秀思忖着，历史上说，崔发是在王莽所建立的新朝被推翻时被杀的，也说崔发是个彻头彻尾的攀附权势的小人。
可是，于她所见的崔发却并非如此。他疼爱妻子，誓死追随王莽，而且，他竟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她算了算，崔发如今应该三十有余，也不知当初阴秀是如何出走，又是如何嫁给了崔发的。
那时的崔发是国师，是将门之后，自然比刘昀这个乡野出身的反贼来得有前途得多。
只可惜，造化弄人……
想到刘昀，她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等她拿到穿越的设备，她就带着子陵离开这里，和刘昀恩怨两消……
*
翌日午时，她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了刘璋面前。
刘璋嫌弃地看着她，嘲笑道：“不过是要见个崔发，就紧张成这样？”
他今日分明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衣裳，整个人清雅如谪仙，可说出的话却实在不中听得紧。
阴秀淡淡道：“不是说他在修罗地狱，你还穿成这样，还真是骚包。”
她自己着了一身玄色的短打，越发沉得他的身子挺拔如松，领口和袖口绣了银色的云纹，与发带的颜色正相合，低调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精致。
她对自己的打扮很是满意，一甩头发，正扫到刘璋脸上。
见刘璋面色微愠，她便故意装作没看见似的，道：“已经午时了，王爷别误了时辰。”
说完这话，她便大步走出门去。
“马车呢？”阴秀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回头看向刘璋。
刘璋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好笑，道：“用不着马车。”
“不远？”
“不远。”
他微微颔首，一把握起她的手腕，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将她拖到了后院。
“就在这里。”他轻声道。
“你把崔发……关在自己的府里？”阴秀惊道：“不是说，他是武将？你就不怕……”
“什么武将，他那个骑都尉是袭的祖上阴德，他正经就是个神棍。”刘璋说着，示意侍卫们将院门打开。
刘璋看了阴秀一眼，道：“怕了就留下。”
“谁说我怕的？”阴秀不肯认输，跟在他身后便走了进去。
*
王府的后院与前面的陈设完全不同，若说前面装饰得如同神仙府邸，这后院便像是入了无人之境，空旷冷寂得不像话。
每十步便有一对侍卫，道路两旁是森然的铁链，铺天盖地地布下来，到了这里，别说是崔发，就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阴秀四处望着，这里打扫得很是干净，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可不知为何，竟觉阴风阵阵。
这里没有血，没有幽暗的甬道，甚至没有叮当作响的刑具，也难怪刘璋今日穿得如此体面。
刘璋在一处屋子面前站定，淡淡道：“带他出来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