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昀一路跟在刘璋和阴秀身后, 哪怕刘璋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这是他们夫妻分内之事,刘昀仍旧不肯离去。
刘璋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直到两人踏入长秋殿门,他才回过头来, 淡淡道:“怎么?陛下连本王的寝殿也要去吗?”
刘昀面色青白,目光却落在阴秀身上, 再不肯离开,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干涩得厉害。
“王妃身子不好, 朕作为小辈, 放心不下。”
他刻意咬重了“小辈”这两个字,仿佛是要借此绝了天下人之口,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心头在滴血。
再次看向刘璋,他的眼底已褪去了赤红, 余下彻骨的寒意,“皇叔方才要朕唤王妃‘叔母’,怎么,如今倒不肯认了?”
刘璋淡淡瞥了他一眼,缓缓收回目光, 道:“陛下倒是极仁孝的。”
他说完, 便要抱了阴秀进去。
阴秀实在不惯有陌生男子这样盯着自己, 明明冷到了极致,却藏了浓浓的情意,让她猜不透他的心。
可她知道,她只要一看向他, 脑海里就有什么东西闪过。
她虽看不清那些是什么,却可以分明地感受到自己的挣扎和痛苦,甚至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她终于道:“王爷,陛下这样看着我,我好生害怕。”
刘璋抬手,将她小心放在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鬓边的碎发,它们已被冷汗浸透了,黏黏地贴在脸上,越发显得她面色苍白。
“陛下,内子胆小,还请陛下自重。”他看也没看他,只温柔地望着阴秀。
“自重?”刘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阴秀不解地看向刘昀,道:“陛下与我虽有长幼之序,可到底男女有别。陛下在这里,我不安心……”
“不安心?王妃不安心,是因为朕是个男人,还是因为……朕是你的男人?”
“什么?”阴秀震惊地望着他,道:“陛下在说什么?”
“陛下请慎言!”刘璋猛地站起身来,挡在阴秀和刘昀之间,直视着他,没有半点避让。
刘昀冷声道:“皇叔心里清楚,今日在这里,该自重的是谁,该慎言的又是谁!你们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朕!阿秀是朕的妻子,朕与她同床共枕数年,难道还会分不清楚哪个是她?”
他说着,看着阴秀仓惶的模样,上前质问道:“你把她怎么了?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刘璋担心他吓到阴秀,便厉声道:“阿嫽还病着,陛下有什么话不妨出去说,免得在此扰她清静!”
“朕也正有此意!”刘昀不肯相让,他最后看了阴秀一眼,恨恨的甩袖而去。
刘璋俯下身来,替阴秀盖好被子,道:“你且歇息,万事有我。”
阴秀一把攥住刘璋的手,道:“他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他唤我……‘阿秀’? ‘阿秀’是谁?”
刘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等我回来,我会好好和你解释,好不好?”
阴秀反手握住他的手,急道:“我只问你一句,‘阿秀’到底是谁?”
“当今皇后姓阴,单名一个‘秀’字。”
刘璋叹了口气,轻声安抚着她的情绪,道:“你不是她。你今日在宴席上,不是见过她了?”
阴秀……
这名字好熟悉。
熟悉到,阴秀全然听不到刘璋在说什么,她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又乖顺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刘璋只当她相信了自己的话,便缓缓站起身来,悄声走了出去。
*
长秋殿,暖阁。
角落里的鎏金铜漏滴答作响,敲碎了殿内凝滞的安静。
刘璋走到暖阁的时候,刘昀已在里面等了许久了。
他见刘璋进来,便一把将案几上的茶盏砸在刘璋脚边,死死盯着刘璋的脸,道:“皇叔当真是好手段!”
刘璋的目光扫过自己脚边的茶盏,安安静静地承接着天子之怒,道:“本王遇见她时,她是阿嫽。”
“你与朕多年的叔侄情分,竟也容得你做这种事!你明知阿秀是朕深爱的女子,居然敢趁人之危,强娶了她!”
刘昀他压了声,喉间滚动着压抑的怒火,字字都砸在“皇叔”两字上。
是啊,昔日他是侄儿,刘璋是最护着他的皇叔,他起兵对抗朝廷,刘璋便第一个响应,他坐拥天下,刘璋便早早请了辞,只肯去做个闲散王爷。
可是现在呢?
他的阿秀,凭什么成了他的王妃?
多年的叔侄情分,就这样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两个人都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刘璋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道:“陛下深爱的女人?陛下当真深爱她么?陛下若是爱她,又怎么会偏宠郭氏,将她冷落在深宫?陛下若是爱她,又怎么会不给她半点尊重,连执掌六宫之权都吝啬给她?若是陛下爱她,又怎么会杀了沈确,害她痛苦到失去记忆?”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刘昀的眼睛,道:“她是怎样的人,你我都清楚。陛下但凡对她有一分好,她又怎么会绝望到拼了命也要逃离你身边?”
“这,就是陛下所谓的深爱么?那么陛下的爱,便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刘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硬声道:“你懂什么!你不在朕这个位置,你懂什么是身不由己!”
刘璋嗤笑一声,眼底的淡漠在烛火下泛着冷凝的光,刺得刘昀双目生疼。
“你笑什么!你以为打天下难,其实守天下更难!当时内忧外患,朕若不笼络住郭昌,哪里来的天下太平?”
“笼络人多的是法子,哪怕当真立了郭姒为妃,好吃好喝供着也就罢了。难不成在陛下心里,笼络一个人,靠的是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子?当真是可笑!”刘璋说着,极认真地看向他,道:“陛下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却只选择最快又伤害阿秀最狠的法子,如陛下这般的人,根本不配爱人。”
刘昀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眼底隐痛,道:“你知道什么?你又配评论什么?刘璋,你明着是自持端方的端王爷,暗里不过是抢夺侄媳的龌龊之臣!阿秀一旦恢复了记忆,你以为她还会要你吗!”
刘昀的话宛如一把淬了火的刀,直直插向刘璋的心脏,指向他内心最脆弱黑暗的地方。
是啊,若有朝一日阴秀恢复了记忆,她当真会心甘情愿嫁给他么?
刘璋不敢细想下去,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能守好眼前的。
“那就不劳陛下多虑了。”他淡淡道。
刘昀站起身来,龙靴踩在金砖地上,声响清脆,却敲得人心发慌。
“皇叔有没有想过,你娶了阿秀,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你当真以为你瞒得过那些大臣们,瞒得过天下人?就算他们以为阿秀并非皇后,可她长了一张与皇后一模一样的脸,你要她将来如何自处?你说朕的爱廉价,你的爱又哪里高贵?”
刘璋的眸色骤然深浓,周身的冷意几乎冷凝,他上前一步,与刘昀咫尺相对,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强势,道:“陛下为了天下人宁可负她,而本王,宁愿为了她负天下人!若有十个人笑她,本王就杀十个人,百个人笑她就杀百人,又有何妨!”
“你当真以为,阿秀会喜欢你为她杀人?你根本就不懂她!”
“就算不懂,本王也会用尽余生,去懂她!”刘璋望着他,眸底的冰凉一寸寸化开,道:“陛下要这天下,本王只要她一人,无关权势,无关朝局。若陛下再执着于过往,那便是逼着本王动不该动的心思。”
“你敢!”
“这天下是本王帮陛下打下来的,本王不介意,再同陛下分上一羹。”刘璋硬声道:“陛下若是当真有心,就放了她。”
刘璋顿了顿,带着几分叹息道:“她已经够辛苦了。”
刘昀当然知道,他从来没有虚言。
这是他的警告,亦是他的承诺。他只要阴秀,可若是刘昀要跟他抢,他便要刘昀的天下。
天下与阿秀孰轻孰重,这是他挣扎已久的事。
而在刘璋这里,好像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知道,他输了,他输给了刘璋的真心。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像刘璋这般,有护她一生的决心。
可是,他不甘心啊……
他是皇帝,他怎么能输?他怎么会输?
刘璋静静望着他半晌,终于抬脚走了出去,临近门前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刘宥桉?”
“皇叔说什么?”刘昀骤然抬起头来。
刘璋回过头来,道:“没什么,只是最近想起了一个人。陛下还记得,那位叫刘宥桉的少年英雄么?”
刘昀紧抿着唇,道:“皇叔想说什么?”
刘璋笑笑,道:“本王只是想,若他还活着,如今也该同陛下这般年纪了罢。”
说完,他不等刘昀开口,便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全部黑了下去,刘璋立在廊下,眼底一寸寸地冷下去。
果然,他猜得不错,陛下就是刘宥桉……
那个阴秀心里,尚且爱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