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又在廊下站了许久, 才终于平复了心情,朝着寝殿走去。
梁回早在殿外等候多时了,他见刘璋来了, 忙迎上去,急得满头大汗, 道:“王爷,太医请来了, 可王妃不肯让他们为她看诊。这可如何是好?”
刘璋果然看见墙角处站了不少太医,他叹了口气,道:“王妃既歇下了, 就请太医们回去罢。”
梁回这才松了口气, 道:“是。”
他说着,又忍不住道:“奴才多嘴问王爷一句,陛下去哪里了?未央宫的人来报,陛下这个时候还没回去呢,身边也不许跟着人。这……”
刘璋淡淡道:“陛下又不是孩子, 想通了自然就回去了。”
他说完,也不等梁回再问,便推门入了寝殿。
梁回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里如哽了东西似的,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跺了跺脚, 看向身边的宦官们, 道:“愣着做什么!再去找啊!这大晚上的, 还能真让陛下在外面溜达吗!”
见宦官们领了命,他才小心走到太医们身边,堆着笑道:“劳烦各位大人跑一趟,还请大人们回去罢。”
太医们听了, 如遇大赦一般,纷纷告辞。
梁回见人都走了,才终于叹了口气。
他望着殿门的方向,呢喃道:“皇后娘娘,您这一遭,搅动得大家伙都不安宁呢!”
*
刘璋小心将门阖上,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来。
他压着步子走到床前,只见阴秀正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熟了。
刘璋坐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底温柔缱绻,道:“这一次,本王没犹豫。”
他见阴秀的眉头皱了皱,赶忙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见额头不烫,才略略安下心来。
他要她等,等到现在,是因为他不要她再去掩饰自己的身份。他要的,是陛下的首肯,要的是陛下心甘情愿地承认她光明的身份,要的是她能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人前。
他正望着她出神,便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爷回来了。”她轻声道。
“时辰还早,你睡你的。我待会歇到书房里去。”
阴秀没接话,只是挣扎着坐起身来,反握住刘璋的手,道:“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早些出宫去罢。”
刘璋有些惊讶地看向她紧握的手,笑着道:“好。等过一两日,我便去向太后请辞。”
阴秀点点头,缓缓松开了握着刘璋的手。
她又重新躺下去,很快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刘璋竟觉得她有些不同,她的眼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忧愁,又像是别的。
*
翌日一早,便有太后宫中的人来请阴秀去殿中吃茶小聚。
刘璋已去上朝了,阴秀料想着自己身子已然大好,若总推脱着不肯去,只怕要令人起疑,便简单收拾了一番,随着宫人去了。
长乐宫中,太后已命人在殿中架了火炉,将茶水放在炉内煮着,又在火炉里放了不少果子烧着,氤氲着满殿清香。
太后见阴秀来了,忙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道:“也不必拘着,都是一家人。昨日才见过的。”
阴秀笑笑,道了声“是”。
她环顾着四周,果然是昨日的那些面孔,两位太妃、刘元嘉、郭姒都在,唯独不见皇后。
阴秀不觉问道:“果然都是见过的,怎么不见皇后娘娘?”
太后叹了口气,道:“不必管她,她如今身子重,倒不大来的。”
阴秀点点头,接过宫女送来的茶吃着,道:“果然是太后娘娘这里的东西好,端王府中倒没有这么精致的吃法。”
太后笑着道:“端王什么好东西没有?只是得咱们女人为男人们理家罢了。你今日在哀家这里吃了,就学会了。”
阴秀抿唇轻笑,不知为何,她竟觉得众人的目光都凝在自己身上,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刘元嘉开口道:“昨日王妃突发疾病,如今可大好了?”
郭姒道:“是啊,本宫听闻昨日满太医院的太医都在长秋殿中候着呢,连陛下也去了。”
阴秀道:“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从来带着的头疾。也不必医治,睡一觉就好了。”
“头疾?”刘元嘉蹙了蹙眉,从前倒没听说阴秀有这样的毛病,可她昨日的模样也的确不像是装的……
阴秀道:“是,听之前诊过的郎中说,是因为受到了撞击。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撞击过,许多事也就连带着忘了。”
刘元嘉定定看着她,道:“你忘记了许多事?”
阴秀笑着道:“所幸,要紧的事都记得。”
刘元嘉浅笑道:“那便好。”
众人正说着话,便听得宦官来报,说陛下来向太后请安。
阴秀手上一松,茶盏中的茶水便溅了自己一身,她赶忙站起身来,笑着道:“臣妾的衣裳脏了,先回去换洗了。”
太后道:“怎么才来了就走?哀家这里有不少新衣裳,都是各地贡上来的,你且挑一件喜欢的去换着。”
她说着,便吩咐春慧带阴秀去后面换衣裳。
阴秀本想拒绝,可见刘昀已走了进来,便只得低着头跟着春慧走了出去。
刘昀也看见了她,她今日穿得很素净,像是大病初愈,鬓边只簪着一支素银缠枝钗,虽精致,却不是她喜欢的金子。身上是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襟子,越发衬得眉眼清绝,只是这衣裳于皇后穿不合,于端王妃穿,倒正好。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觉紧了紧。
“陛下万安。”
阴秀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疏淡的影子,她姿态恭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却也不带半点温度。
她从前见了他,都只是草草行个礼,眼角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刘昀望着她,只觉她与从前那个热烈的女子渐渐交叠,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分不清今夕何夕。
还是郭姒出言提醒,他才回过神来,道:“请起。”
他固执地不肯唤她“叔母”,也不肯唤她“王妃”,他只是伸出手来,又缓缓将手缩回身后藏了起来。
阴秀站起身来,半点没有犹豫地走出了殿外,连眼皮都没有抬。
他想,她只是谨慎地恪守着君臣之礼,她忘却了一切,只当她是他皇叔的妻子,连看他一眼也是错的。
可是,她怎么会忘了?
他偏执地看向她离开的方向,直到众人开口,才略略回过神来。
方太妃道:“太后,我越看这端王妃,越觉得她那股子劲头很像当初皇后刚嫁入咱们府上的时候。”
周太妃道:“可不是?我方才就想说呢。眉眼间干净,又带着几分灵气,说句逾越的话,南苑里那位倒比从前变得多了。”
刘元嘉担心刘昀生疑,便道:“皇嫂经历了这么多事,自然与年少时的性情不同了。我倒觉得端王妃性子温柔,不似皇嫂从前活泼。”
周太妃道:“这端王妃瞧着有多大?总不似十七、八的,像二十的。”
方太妃道:“也不知她这般样貌,何氏怎么会把她留到这么大才嫁人。”
郭姒道:“许是想待价而沽罢了,嫁给端王,总比嫁给一般的世家公子强多了。”
太后道:“她不是说她有头疾?又忘了很多事?也许西京那里人人都知道,因而耽搁了。”
刘元嘉道:“她这病又不是自小带着的,她方才说了,是撞到了头。”
“她撞到过头?”刘昀突然开口。
刘元嘉心下一沉,犹豫着道:“是她自己说的,可到底如何撞到,她就不得而知了。”
刘昀眯了眯眼睛,心中便全明白了。
藏书阁那日,他被穿越器的光伤到,昏迷了多日。而阴秀,也许亦是那日所伤,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那日在藏书阁中,刘璋是第一个到达的人。他一定是当时就动了心思,将阴秀藏了起来,然后骗他,阴秀已失踪了。
他心底被刺得生疼,不甘的苦楚和被算计的愤恨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有宫女端上茶盏来,那茶盏滚烫,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燥意。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向外走去,只丢下一句话:“都不许跟着!”
郭姒担忧道:“太后,陛下这是怎么了?”
太后摇了摇头,道:“不知怎地,哀家这些日子眼皮直跳。哀家总觉得,陛下对南苑那位不太对,从前也吵过闹过,哪次不是算了?这次怎么就能心狠成那样?昨日晚宴上阴家夫人来求了哀家半晌,也是心疼女儿,有着身子还被关到南苑里去。”
“可哀家今日看着,陛下对这位端王妃更不对,怎么就能上心成这样?”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道:“若当真因为个女人害得他们叔侄闹起来,可怎么得了?”
*
阴秀故意拖延着时间,先是嫌春慧选的衣裳太贵重,又故意将她支了出去,只自己慢慢去穿那衣服。
陛下日理万机,总不会一直在太后这里腻着。
她心里暗暗想着,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解下来,挂在一旁的牡丹绘屏风上。
突然,门被轻轻推了开来。
阴秀头也不抬,道:“不是说了我自己穿么?不需要人侍奉的。”
那脚步声没停下来,只是声音比春慧的要重些。
阴秀只当是旁的宫女,便道:“你来了也好,帮我把身后系的结解开。”
她说着,朝着屏风外走去,隔着屏风上细密的纱线,她惊觉来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宫女,而是年轻的帝王。
他的眼底带了几分猩红,阴秀的仓惶就这样直直闯进他的视线之中,化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
阴秀向后退了一步,赶忙从屏风上去取自己的衣衫。
可屏风太高,她拼尽全力去拽,险些将整个屏风都推倒。
他上前护住她,任凭屏风砸在他身上,而她屏风上的衣衫也散落下来,正落在他肩头,带着点点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