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秀微一抬头, 只见刘昀额角满是血。
阴秀赶忙挣扎着从他怀中站起来,用足了力气才将屏风抬起一个角来,道:“我去叫人!”
“不行!”刘昀斩钉截铁拒绝了她, 道:“若是有人进来,你与朕如此……说不清楚。”
阴秀自然不在乎这些, 可她想着也许刘昀在乎,便只得作罢。
宫中的屏风用的是十足十的木料, 不似现代的复合板,重得厉害。
刘昀看着阴秀担心的模样,心底最不引人察觉的角落竟悄悄地开出花来, 他的眼底亮了亮, 道:“你是在担心朕么?”
阴秀俯下身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仔细观察着四周,去角落里取了一根鸡毛掸子,才快步走过来, 道:“待会我一撬动这个,你就赶快出来,知道吗?”
刘昀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阴秀在鸡毛掸子下面垫了一方矮凳,用力一撬, 果然将屏风撬了起来。
“快出来!”阴秀唤道。
刘昀也不迟疑, 翻身而出, 道:“好了!”
阴秀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鸡毛掸子重重放下。
她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着急去穿外衫,只盯着刘昀额角的血红, 道:“看你这伤口的样子,可能得缝针。”
刘昀靠在墙角坐着,一边望着她,一边道:“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杠杆原理?朕记得你高中是学文科的。”
阴秀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道:“杠杆原理初中物理就有。”
刘昀粗粗喘着气,突然勾了勾唇,道:“你虽说失忆了,这些知识倒没忘,还不算太笨。”
阴秀自去地上取了外衫穿好,顾不得系带子,便去找止血的东西,道:“你再不管头上的伤口,待会你失血过多就顾不上毒舌了。”
刘昀低低地轻笑一声,道:“阿凝,你现在这样,倒让朕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大学里的时候。”
阴秀手上一顿,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他,道:“刘宥桉?”
刘昀点点头。
“真是你!”阴秀且惊且喜,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做了皇帝?”
刘昀笑着道:“都不重要。”
阴秀走到他身边,一边用帕子小心擦拭着他额头上的伤口,一边道:“我们两个不是一起来到这里的?怎么会走散了?”
刘昀不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可眼前的人,比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还要珍贵。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问。
刘昀伸手比上她的唇,嘘声道:“朕的身份,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也不行。知道么?”
“为何?”
“若是透露出去,朕会死。”
阴秀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见她乖觉,心头也软了几分,道:“鬓边这钗不好看,等朕命人打几支给你送去,保管都是金的。”
“我要那么多金子做什么?”阴秀轻笑。
“你不是说过,你最喜欢金子。”
“我这么世俗?”阴秀低头笑着,道:“不过我的确喜欢金子。”
她笑得耀眼,他伸出手来,想要去握她的手,可心头一痛,到底收回了手指,道:“他待你好吗?”
阴秀手上一顿,道:“是很好的。”
他眼底一黯,顿时压了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道:“那你……心甘情愿么?”
阴秀猛地抬头,正撞在他眼眸中,可他们都知道,彼此的眼神都不复当初。
“我……”阴秀刚要开口,便听得门“砰”地被推了开来。
刘璋大步走了进来,太后劝道:“端王,你这是做什么?何氏就换套衣裳,哀家能把她如何?”
刘璋一进门就看到满目疮痍,屏风倒着,地上女子的衣物散乱着,而阴秀正蹲坐在刘昀身边,两个人齐齐看向他,眼底都算不上清白。
“王爷。”阴秀站起身来,道:“你怎么来了?”
刘璋冷冷看向刘昀,淡淡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颤巍巍地看看刘璋,又看看刘昀,道:“作孽,作孽!”
阴秀走到刘璋面前,道:“我方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太后娘娘命人带我来换衣裳的。”
刘璋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苦涩,道:“既是换衣裳,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着,帮她将外衫系好,冷声道:“陛下自诩仁义忠孝,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叔母的吗?君臣有别,叔嫂有仪,陛下难道不知分寸?”
“不是……”阴秀刚想解释,便见刘昀站起身来。
他一步步走过来,眼底有着与刘璋不遑多让的狠厉,周遭都像是蒙了一层寒霜。
“皇叔有什么立场指责朕?到底是谁不知礼义廉耻,是谁先霸占了谁的妻!”
太后听得云里雾里,她只觉她要晕过去了。
什么霸占?什么妻子?到底什么是什么!
刘元嘉扶着太后,又唤了两位太妃一道出去,太妃们也生怕知道得太多,忙不迭地走了。
她一回头,见郭姒还站在原地,一张脸苍白得不像话。她微微颤抖着,却不肯离开。
刘元嘉走到她身边,拽着她的手腕,一路将她拉了出去。
郭姒的唇角不停的颤动着,直到呼吸到殿外温润的空气,她才终于安静了下来,话语里只有疲惫和怅然,道:“殿下,这样的人,我怎么争得过呢?”
刘元嘉怜惜地望向她,道:“本宫不是与你说过?你争不过的。”
郭姒道:“是啊,哪怕她已是旁人的妻子,哪怕她的存在折了皇室所有的面子,陛下还是要她,这样的人,我怎么争?拿什么去争?”
*
阴秀震惊地望着他们,一幕幕回忆涌上心头,她仿佛看到自己坐在深宫之中,望着浓到化不开的夜色,尽情地体味着被抛弃的苦寂。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霸占?什么妻子?”
刘昀和刘璋都默契地没有回答。
可这份静谧,却刺痛了阴秀的心。
她第一次意识到,无论是刘璋还刘昀,都有事瞒着她。而解开一切的办法,就是找回她的记忆。
也许,她和刘宥桉根本不是走散了,而她遇到刘璋,也没有偶遇那么简单。
可找回记忆,哪里有这么简单……
阴秀正踌躇着,便听得门外吵嚷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纷乱的脚步声。
“陛下!”梁回在门口唤道:“实在是出了要紧的事,您快去看看罢!”
刘昀硬声道:“何事?说!”
梁回无奈,只得道:“是沈确大人的那个良妾,从前太乐署的傅娘子到了。”
“到了便到了,让她等着!”
“她抬着一口棺材,此时正在宫门口呢!已围了不少的人了!侍卫们劝了又劝,她都不肯走,也不肯入宫。李通将军赶忙差了人来禀,生怕她闹起来呢!”
梁回快崩溃了,扯着嗓子在外面喊。
沈确虽死了,可到底是文臣之首,更是天下百姓公认的文曲星转世,这要是他的遗孀闹起来,可怎么得了呢!
刘昀看了刘璋一眼,道:“皇叔有什么话,等朕回来再说。”
他说着,便朝着门外走去。
阴秀也急急跟上去,道:“我也去。”
刘昀没有拒绝,只推门走了出去。
刘璋心里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他不知道阴秀和刘昀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刘昀到底与她说了什么,他只能先跟上去看看情况再说。
*
皇宫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有路过的百姓,也有听到消息纷纷赶来的文臣们。
傅黛君穿了一身白衣,头上扎着白色的绢花,口中不停地大声喊道:“天理昭昭!求陛下,给妾一个真相!”
周遭的人们议论起来,“不是说沈大人是殉国而死吗?”
“这其中必有什么玄妙,若当真是殉国,沈家夫人何必来找陛下要公道?”
李通听得人们议论得越来越离谱,只觉心都焦了。
他来回踱着步,不停地朝宫门里看着。
“大人放心,已差人去催过了。”侍卫们说着,又道:”也派了人去请阴识将军了。”
李通点点头,心下稍安,可一回头瞥见那棺材,又觉得刺目得紧。
这个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真做得出来啊!他怎么轮上今天当差,真是晦气!
他叹了口气,走到傅黛君身边,好言劝道:“傅娘子,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罢。你在这里,岂不是让人家看沈大人的笑话么?”
傅黛君冷笑一声,道:“我家夫君生死不知,难道还怕人笑么?妾若当真随你进去,只怕妾也生死不知了罢。到时候一捧黄土,谁来为妾的夫君讨公道呢?”
李通暗道她的通透,讪笑道:“瞧您说的,怎么会呢?”
傅黛君没看他,只道:“今日除非陛下出现在妾面前,妾哪里都不会去。”
话音未落,便听得梁回喊道:“陛下驾到!”
众人循声都朝着宫门的方向看去,直到刘昀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傅黛君的心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子陵,我来了。
我定要把公道,替你讨回来。
你一生磊落,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