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昀走到傅黛君身前, 冲着她手中的牌位极郑重地鞠了一躬,道:“子陵于朕,堪比管仲于桓公, 他是为朕而死,更是为社稷而亡。朕与天下百姓都不会忘记他。娘子今日前来, 无非是向朕要他,可朕亦无处寻他, 朕虽贵为天子,却也无法逆转阴阳乾坤。娘子恨朕也好,怪朕也罢, 朕都受着。”
傅黛君面色沉静, 直直望着他,道:“妾只要陛下清清楚楚地告诉妾,子陵到底是怎么死的?”
众人见傅黛君不依不饶,便有人看不下去,道:“这沈家娘子也太霸道了些, 陛下已将事情说得这样清楚,她还要问什么?”
“是啊!陛下是天子,能如此厚待臣民,已是沈大人之幸了!”
傅黛君轻瞥了一眼周遭的人,冷笑道:“陛下说, 子陵是为陛下而死, 那为何妾未曾见到子陵的尸体?为何这棺材, 时至今日还是一口空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陛下就是这样对待忠臣的?”
李通硬声道:“放肆!”
刘昀上前拦住了他,道:“娘子要在此处说,朕便在此处, 当着天下百姓的面,说个分明。娘子常住新野,想必也听过那日藏书阁大火。”
藏书阁……
阴秀听着,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她眼前似乎看得到那日的火焰,伴着巨大的呼啸声和绿色的萤火,将她整个吞没。
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一个男子的脸,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可她看得到他唇边的血和温柔的笑意,还有他胸前,如泉涌般的血。
她身子微微一晃,刘璋赶忙扶住她,担忧道:“怎么了?”
阴秀没说话,只是大口喘着气,看向傅黛君的方向。
她额角的白色绢花和那日的鲜红交织在一处,剧烈地冲击着她的视线。
刘璋急道:“可是又不舒服了?我送你回去。”
阴秀摆摆手,抬眸望向他,道:“那一日,沈确胸前的剑,是谁刺的?”
刘璋一怔,道:“你想起来了?”
阴秀紧抿着唇,固执地看向傅黛君的方向,她与她一样,都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子陵为了护住朕,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尸骨无存。”刘昀痛惜道。
“就算是大火,就算辨别不清他的面貌,也不会什么都没留下。”傅黛君灼灼望着刘昀,道:“怎么满堂侍卫,满朝文武,就独独烧死了妾的夫君一个?难不成你们都是胆小鬼,连一个敢去救子陵出来的人都没有?”
李通怒目盯着傅黛君,道:“傅娘子,凡事都讲究一个‘礼’字。你这样说话,岂不是把沈大人的性命白付了?那日,沈大人是自愿护主,是舍生取义,你这样质问陛下,是将他的心血置于何处?”
有的大臣也走上前来,道:“是啊!臣为君死,乃至高荣耀,哪里还能计算这么多?”
“那日我记得火势极大,尸骨无存也是有的。陛下金口玉言,岂会骗你?”
刘昀好整以暇地看向傅黛君,她一个妇道人家,自然说不过李通他们。
老张和老胡想要开口,却被侍卫们死死拦着,连上前一步都不能。
傅黛君面色涨红,道:“妾只是想求一个真相,陛下也不肯吗?”
刘昀淡淡道:“朕所言的,已是全部真相。”
他说着,摆了摆手,道:“送傅娘子回去。”
傅黛君走到那口棺材旁,道:“妾已无来处,也无去处,陛下要把妾送到哪里?若是阴曹地府,也不必劳烦陛下去送了!”
刘昀也不多言,只嫌恶地转过身去,丢下四个字:“处理干净。”
老张和老胡拼命想喊出声音,却被侍卫们按在地上。
李通冷声道:“送傅娘子他们回去!半炷香之内,宫门前要干干净净!”
刘昀走到阴秀面前,温言道:“吓到王妃了。”
阴秀抬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那眼神,就像当日在藏书阁中,他站在沈确身后所看到的一般,是冷是怨,甚至,是浓浓的恨意。
刘昀呼吸一窒,道:“不过是个刁妇,李通会安置好的。”
“陛下口中的安置是什么?”阴秀强撑着道。
“什么?”
“是要他们永远不能再开口,还是要他们再也不敢挑战皇室的权威?还是如沈确一般,连一丁点不同的心思都不能有?”
“阿凝!”刘昀忍不住握住她的肩膀,道:“你想起来什么了?你知道什么了?”
阴秀摇了摇头,她再顾不得什么,只拼命朝着傅黛君冲去。
“阿嫽!”刘璋急急唤她,却没有阻止她。他知道,她心中主意已定。
她终于知道,历史上的傅黛君为何会早逝而亡。她不是病了,而是看破了这个世道,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果然,她正朝着棺材撞过去。
她不能为沈确伸冤,那么,就用死来彰显自己的决心。来警醒天下人,所谓忠臣,所谓风骨,都不过是君王脚下的泥土。
刘昀,凭你如何粉饰太平,我也要你寒了天下文人的心!
在她撞上棺材的一瞬间,阴秀从身后抱住了她。因着傅黛君必死之心力道太大,两人瞬间便齐齐滚在了地上,直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傅黛君又惊又怨,道:“王妃为何救妾!”
阴秀道:“沈确兴许还活着,你这样死了算什么!”
傅黛君一怔,眼底刚燃气的光又瞬间熄灭,道:“怎么可能?王妃定是怕妾死了,才这样骗妾。”
阴秀一把攥住她的手,道:“信我。我那日也在!”
“王妃……”傅黛君眼眸闪烁着泪光,她还要再问,却见刘昀和刘璋已赶了过来。
刘璋将阴秀扶起来,仔细检查着她脸上的伤口,道:“还有哪里伤到了?”
刘昀将空落落的手缩了回来,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傅黛君,眼底甚至算得上怨毒,道:“李通,怎么还不送傅娘子回去!”
李通赶忙带着人走了过来,道:“傅娘子,请罢。”
“等一下!”阴秀开口道:“傅娘子是我的客人,今日谁也不能带走她!”
“阿凝!”刘昀无奈地看向她,道:“什么客人?她就是个居心叵测之人,你将她留在身边,万一她是刺客可怎么得了?”
阴秀道:“我从未见过一心求死的刺客。”
她说着,便握住傅黛君的手,倨傲地看向刘昀,道:“今日陛下若不许我带她入宫,我和她一起离开便是。”
刘璋护在阴秀和傅黛君身前,道:“陛下放心,若傅娘子入宫出了半分差池,本王愿一力承担。”
“皇叔担得起什么!”刘昀硬声道:“若是她伤着阿凝……”
“陛下!阿嫽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的妻!”刘璋打断了他,道:“若这世上真有一人能承担,也只有本王。”
刘昀望向阴秀,只见她目光坚定,好像她同他一起穿越到这里的那一刻,她选择了他,并且,前所未有地信任他。
在那时,或许她是爱着他的。起码,有一点点微小的感情罢?
他无法告诉她,他与她一样坚定。不是因为他相信她不会背叛自己,而是因为他爱她。
刘昀木然地让出一个身位,由着阴秀将傅黛君带入了宫。
李通走上前来,道:“陛下,那两个下人怎么办?可要……”
他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刘昀道:“放了罢。”
李通诧异地望着他,可他不敢质疑,只得命人将老胡和老张松开了。
刘昀抬眸看向空荡荡的宫门,他抬起手来按在胸口,那里,疼得喘不过气。
第一次,他眼底有了颓然与冷寂,这不该是属于一位年轻的帝王的,可它现在出现在他眼中。
第一次,他觉得眼前的江山,也没有那么秀丽。
他抬头望着天空,缓缓伸出手来,挡住刺眼的阳光,直到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却还是固执地望着那太阳。
梁回走到他身边,心疼道:“陛下,该回去了。”
刘昀没有看他,只是道:“从前朕的阿秀,在这宫中过得很辛苦么?”
梁回一愣,缓缓回道:“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宫人们都是很敬爱她的。”
“是么?一个没有执掌六宫之权,没有宠爱的皇后,你们真的会敬爱她么?”
梁回微一迟疑,刘昀便将手放了下来,道:“不必答了。”
他眼眸清浅,带着透骨的凉意,道:“朕知道,她只要记起那些事,就不会再原谅朕了。可是啊……朕不舍得……”
梁回不知他在说什么,便只唯唯诺诺道:“这……”
刘昀说完,不等梁回回过神来,便大步朝着宫门走去。
阴识匆匆赶来,只简单和李通一交接,便跟在刘昀身后入了宫。
“陛下,臣来迟了。”阴识边走边道。
刘昀淡淡道:“无妨,派人盯住长秋殿,特别是里面有个唤作傅黛君的女人,如若她有什么逾越之举,先斩后奏!”
“是。”阴识道。
刘昀猛地回过头来,道:“你对端王妃怎么看?”
“什么?”阴识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自觉失态,赶忙跪下去,道:“臣不敢妄加评论皇亲。”
“是么?”刘昀冷笑一声,道:“你觉得,她与南苑的皇后相比,哪个更像你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