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识惊异地望向他, 颤抖着道:“陛下,臣的妹妹从来都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端王妃虽与皇后生得有几分像, 可臣实在不敢……”
刘昀揣摩着他的话,道:“从来都只有皇后一人么……”
阴识不知他是何意, 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道:“是。”
刘昀突然轻笑, 道:“是啊,是朕糊涂了。”
言罢,他便大步离开了。
阴识站在原地, 只觉冷汗涔涔, 他望着刘昀离开的方向,半晌缓不过神来。
李通办完差事方走了过来,道:“大人怎么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阴识摇摇头,道:“无事。”
他说完,又很快道:“你在此处侍奉着, 我去趟南苑。”
李通道了声“是”,又忍不住道:“方才我骤然一看见端王妃,还以为是从前的皇后娘娘来了,连神情都是一样的。”
阴识仔细盯着他,道:“什么叫‘从前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自始至终只有南苑那一位, 若是再胡言乱语, 只怕我也保不住你!”
李通忙道:“属下知罪, 还请大人恕罪!”
阴识没说话,只一拂衣袖,心事重重地朝着南苑去了。
李通侧眸看向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
南苑本是不许旁人接近的, 可因为皇后的情绪越来越差,身子也越来越重,太后便允了阴识时常去看看她,宫人们见刘昀对此事未置可否,也就默认了此事。因此,阴识入南苑并未受到什么阻拦。
皇后躺在榻上,听得响动,也不过掀了掀眼皮,连头都没有抬。
嬷嬷们引着阴识走进来,道:“娘娘,阴大人到了。”
皇后这才微微有了些动静,可也是很轻微的,像是婴儿的呓语,道:“阿兄,本宫要生了。”
阴识心头一急,快步走过来,道:“怎么回事?”
皇后缓缓转头看向他,指着自己的小腹,道:“本宫痛得厉害,这孩子,他要出生了。”
阴识看向一旁的嬷嬷,道:“还不快去禀告陛下和太后,去传太医和稳婆入宫!”
嬷嬷为难道:“大人,皇后娘娘尚未见红,距离太医所说的生产日期还有几日呢。”
阴识抽出腰间的剑来,“嗖”地一声抵在嬷嬷的脖颈间,怒道:“不知死活的老妇!娘娘腹中怀的是皇嗣,若是这孩子出了半分差池,你以为你们还活得成吗!”
那嬷嬷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道:“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阴识将皇后扶起来,望着她惨白的脸,道:“秀儿,陛下这就来了,你撑着。”
皇后苦笑一声,道:“只怕他来了,本宫死得更快。”
阴识不解道:“怎么会?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你腹中有他的孩子,他总会念着你的。”
皇后笑着摇摇头,道:“念什么呢?本宫的傻阿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呵。”
她说着,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一把攥住阴识的手腕,道:“阿兄,让她们去请端王妃来,若是她不来,本宫便不会生下这孩子!”
阴识道:“要她来做什么?她刚刚成婚,还未生养过,就算来了也帮不到半点忙。更何况,就算是她们去求了,陛下和太后也不会应允的。”
一旁侍奉的嬷嬷道:“皇后娘娘,这素来妃嫔们生产,再没有让宗妇来陪产的例子。”
皇后厉声道:“本宫不管,你去,你去禀告太后!若是端王妃不来,本宫便带着这孩子一道死在这里!”
嬷嬷似是被她的神情吓到了,忙求助似的看向阴识。
阴识冷声道:“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去禀了陛下和太后,由他们定夺!”
嬷嬷忙道:“是,是。”
她正要出去,便听得皇后如鬼魅般的声音,道:“不是定夺,是要让他们不计代价将端王妃请来!本宫的命,这孩子的命,都在端王妃一念之间!”
嬷嬷见状,只得应了,急急走了出去。
阴识见四下无人,才问道:“你何必一定要那端王妃来?”
皇后苦涩地望着他,道:“因为只有她来,才可能保得住这孩子的命。”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道:“本宫死不足惜,可这孩子……”
阴识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有阿兄在,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一定会平安的。”
皇后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道:“若是本宫死了,就杀了端王妃……是她答应本宫的,会保本宫和这孩子平安荣华,是她答应的……”
阴识不知她为何对端王妃有如此大的爱恨,便只安慰道:“会平安的,会平安的……”
皇后没有再回他,只是呢喃着:“夫君,别怪我……”
*
长秋殿,暖阁。
阴秀轻轻替傅黛君擦着身上的伤口,心疼道:“这一路走来,很辛苦罢?”
傅黛君道:“妾现在该唤你王妃,还是该唤你阴姑娘?”
“有什么区别么?”阴秀浅笑着道。
傅黛君抬眼看向她,道:“王妃不该卷入妾的故事里,而阴姑娘……她本就是剧中人。”
阴秀握着帕子的手顿了顿,道:“也许你不相信,我忘记了许多事,在方才,你砰向棺材的一霎那,我才想起来,我从前的名字。”
她抿了抿唇,道:“我虽然不喜欢曾经的一些记忆,但我愿意,用阴秀的身份与你相处。”
“是因为子陵么?”傅黛君垂眸道:“因为姑娘和妾一样,都爱着子陵。”
阴秀摇摇头,道:“只因为你。”
“妾?”傅黛君冷笑,道:“因为妾可怜,还是因为妾……”
“因为你的真挚,我愿意在你面前做一个同样真挚的人。”阴秀将傅黛君手臂上的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便在她身侧坐下来,道:“傅娘子,你现在准备好要听我的故事了吗?”
傅黛君正色道:“阴姑娘,妾……”
阴秀道:“我是从两千年之后的世界来到这里的,或许,比两千年还要多。那日在藏书阁,我启动了穿越时空的机器,想要带子陵一起离开,去两千多年后的世界。可是中间出了差错,有人……拔剑刺中了子陵的胸口。”
她眼底流露出一抹痛苦,道:“我不知道子陵的伤势到底如何,我只看到很多血,还有子陵脸上浅淡的笑意。在最后一刻,他都是笑着的,没有抱怨,没有愤恨,有的,只是平静的笑意。”
“我知道,他从来不畏生死,可我还是执着地想要留住他。”
阴秀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吸了吸鼻子,道:“所以,我拼尽全力将他推入了穿越器,而我却因为机器的冲击而留了下来。两千年后的医疗水平超过现在许多倍,也许他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回到你身边了。”
阴秀红着眼圈看向傅黛君,道:“哪怕是两千多年之后,穿越时空也是很难的事。”
傅黛君听着,心头沉下又浮起,半晌,唇角终于溢出一抹笑来,道:“阴姑娘,只要子陵活着,我能不能见到他又有什么关系?”
阴秀道:“你相信我的话?”
傅黛君点点头,道:“妾相信你待子陵的感情。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同妾一样珍视他,那个人便是你。”
阴秀感念地望着她,道:“比起你待子陵的心意,我那点心意简直不值一提。”
傅黛君道:“心意哪里有高低贵贱可分?如今这世道,能有几分真心已是难得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问道:“两千年后的世界,还如现在一般吗?”
阴秀道:“也许比这里更适合子陵。我们那里的人虽也有贫富差异,却人人过得幸福安定,虽也有聪明和愚蠢的区别,但人人都有书读,有实现抱负的机会。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人可以草菅人命,没有人可以随便发动一场战争。比起这里,更像是子陵所向往的世界。”
傅黛君微红了眼眶,道:“那就够了。”
她说着,轻笑道:“只要子陵过得好,见不见的,又有什么要紧的?”
残阳渐渐沉入西山,暖阁中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只剩下绣案上的那盏孤灯还微微亮着,映着傅黛君单薄的身影,显得她越发的消瘦孤绝。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道:“阴姑娘,今日之后,忘了子陵罢,也忘了我们。妾本就是习惯了孤独的人,这份孤独,只要妾一个人尝过就好。心里有着这点子希望,就够妾活下去了。”
阴秀望着她,只觉眼角发酸,在这漫长的两千多年的岁月里,她静静地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也不知是值不值得。
阴秀轻声道:“傅娘子,我或许没有立场劝你,可我想子陵的心也是一样的。他会希望你这一生过得灿烂精彩,带着他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傅黛君笑着道:“妾会的。”
阴秀会心一笑,心也渐渐安下来几分。
也不知史教授有没有带沈确去医治,也不知他现在到底如何了……
阴秀正想着,便听得外面吵嚷起来。
忽然,殿门被人急促推开,刘璋带着一身风尘和凉意走了进来,道:“阿嫽!我们现在就走,我现在就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