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攥住阴秀的手, 她的手指已经泛白，指节因用力而青筋凸起，阴秀任由她握着, 手指已痛得失去了感觉。
傅黛君走上前来，道：“王妃已守了快两个时辰了, 还是略去歇一歇，由妾陪着罢。”
阴秀刚想答应, 便见皇后猛地抬起头来，道：“不可！”
她死死盯着阴秀，汗水顺着她鬓角的碎发淌下来, 濡湿了领口的织金鸾鸟纹饰。她腹中一阵痛过一阵, 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让她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娘，您要用力啊！陛下心疼您呢。”稳婆道。
可嬷嬷早去外面看过，陛下和太后已回去歇着了。所以现在，连她的喊叫都是没人在意的。
皇后眼里只剩下阴秀, 她是她的救命稻草。
阴秀承受不了这样灼热的眼神，更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热烈的信任，只得道：“我陪着娘娘，哪里也不去。”
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下去,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阴秀道：“不是说娘娘的胎位很正吗？怎么生了这么多时辰还没动静？”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 道：“回王妃的话, 实在是娘娘太过瘦削，力气也太小了……”
阴秀认真道：“无论如何，要娘娘和这腹中的孩子都平安。”
稳婆点点头，道了声“是”。
她又重新跪下来, 道：“皇后娘娘，再加把劲呐！这种时候，谁都帮不了您，只有您自己争一把……”
皇后死死咬着下唇，满口皆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想发力，可这些日子的折磨已让她没了气力，甚至，连活下去的心气都淡了。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万人之上？
她偏过头，望见窗外铅灰色的天，这样的颜色竟是一日的开始。她忽然想起她初见崔发的时候，仿佛也是这样的一天，而崔发，正是这灰白的天空下唯一的亮色。
他策马而来，将她拉到马上，执了她的手，道：“跟了我，保你一生无忧。”
她笑了，一生长得很，她本不信任何人，此时却信了。
“该死……我就信了一次，竟信错了。”皇后别过头去，泪水却已盈了满眼。
崔发那样的一个人，世人皆说他趋炎附势、卑鄙无耻，竟当真用性命护了她一程。
阴秀握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道：“崔发是自尽的，他知道你过得好，便再无遗憾了。你若能平安生下他的孩子，想来他九泉之下，也是安慰的。”
皇后倏尔睁大了眼睛看向她，道：“你不恨本宫？”
阴秀摇摇头，道：“到了这个时候，爱恨都不重要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孩子，是你。”
“要生了！”稳婆突然惊喜道：“孩子的头马上出来了！”
阴秀心中一喜，嬷嬷们却瞬间围了上来，道：“王妃娘娘，皇后娘娘即将生产，还请您和傅娘子回避。”
阴秀道：“我要亲眼看着这孩子生下来。”
为首的嬷嬷道：“王妃娘娘已守了一夜，也该去歇歇了。更何况太后娘娘交代过，王妃来陪侍皇后娘娘已是不易，可王妃还未生产过，若是当着见了那场面受了惊吓，只怕端王要怪罪的。”
皇后拼命撑着一口气，道：“不，不……”
阴秀道：“你们也看见了，皇后娘娘的情绪不稳，若是我出去了，只怕对她生产不利。”
为首的嬷嬷笑着道：“王妃娘娘，皇后娘娘使性子不懂，您是个明事理的，难道还不明白么？”
“你要我明白什么？”阴秀凛然道。
为首的嬷嬷道：“女人生孩子都是天命，谁陪着都是一样的。”
阴秀心底隐隐泛起一抹不安来，可见嬷嬷们的架势，她若是坚持守在这里，只怕她们不能善了，到时反而会影响到皇后。
“我不会出这间屋子，就在一旁守着。”阴秀道。
为首的嬷嬷道了声“是”，便将床上的帷帐放了下来，只留下稳婆和一位嬷嬷在里面侍奉。
皇后素白的胳膊伸出来，道：“王妃，求你，握着本宫的手。”
阴秀没有拒绝，就这样守在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阴秀又看向傅黛君，道：“王爷一定还在殿外，去告诉王爷，皇后即将生产，快派人去请太后和陛下过来。”
傅黛君心底了然，忙走了出去。
为首的嬷嬷看向阴秀，面色透着诡异的平静，道：“王妃娘娘待皇后娘娘的这份心，便是亲姊妹都不及呢。”
阴秀凌然看向她，不及她细究，便听得稳婆惊喜道：“生了！是位小皇子！”
阴秀骤然一喜，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只紧了紧握住皇后的手，道：“娘娘听见了么？是位小皇子！”
皇后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像是给了她回应。
阴秀心底的石头也终于沉了下去，只要皇后和她腹中的孩子平安，历史或许就会真的改变。
这样，阴夫人不必再失去她的女儿，傅黛君也会活下去，而沈确，也许真的会有平安回来的一天。
她想着，连手指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嬷嬷掀开帷帐，从里面走了出来，道：“快去打水，为皇后娘娘和小皇子擦洗一番。”
她说着，又看向阴秀，道：“娘娘，皇后娘娘受不得凉，只怕不能让您再这样握着她了。”
阴秀笑着站起身来，道：“这是自然。”
那位嬷嬷笑笑，又钻回了帷帐之中。
阴秀看向外面为首的那位嬷嬷，道：“皇后娘娘的月子务必要尽心，这一个月不得用凉水，更不能让娘娘吹风，知道么？”
为首的嬷嬷笑着道：“皇后娘娘放心，奴婢们侍奉您一定会尽心的。”
阴秀一愣，道：“你说什么？”
“啊！”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阴秀心底一沉，赶忙快步走向门边，将门猛地拉开，只见傅黛君满身血痕，拼命冲着石阶爬过来，在她看到阴秀的那一刻，她用尽全力道：“王妃，跑！”
话音未落，侍卫的利刃便刺到了傅黛君身上，撕裂了她的背脊。
傅黛君瞪大了眼睛，不甘地望向阴秀，可只是一瞬，她便再无了气息。
“黛君！”阴秀喊着，她想要跑出去，却听得寝殿内传来稳婆的声音。
“不好了！小皇子没气息了！”
阴秀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她望着空落落的院子，除了傅黛君和她身后的血痕，再无一人。
方才的那些侍卫，方才守在这里的刘璋和夏侯婴，都不见了。
不对，不对……
阴秀几乎瘫倒，她拼命扶着门框，朝里面走去。
无论如何，她要保住皇后的命。
殿内混合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带着氤氲的湿气，缠得人喘不过气。
阴秀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扯开帷帐，却见皇后脸色惨白，鲜血顺着她的身子流下来，濡湿了被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阴秀大声质问道：“方才娘娘不是还好好的？不是说母子均安？”
稳婆道：“皇后娘娘，您才刚生产完，可得好好护着身子。”
阴秀满眼猩红，道：“你胡言乱语什么！我若是皇后，那她是谁！”
稳婆道：“端王妃守着您生产太过劳累，突发疾病，已不治身亡了。”
床上的皇后睁大了眼睛，气若游丝，拼命想要攀阴秀的手。
可在她距离阴秀的手只有一寸的距离时，她的手颓然地落了下去，再无生气。
“我恨……”
她留下的最后两个字，竟是恨意。无边的恨意。
嬷嬷们围了上来，为首的嬷嬷含笑望着阴秀，道：“皇后娘娘，您别怪奴婢。”
阴秀顿时明白了她们的意思，她从发间抽出一支金钗，抵在自己的脖颈处，道：“告诉陛下，去昭告天下，皇后娘娘已难产而亡，否则，无论是皇后还是端王妃，都将是尸体！”
为首的嬷嬷道：“您这是何必呢？皇后母仪天下，不比区区的王妃之位来得尊容多了？”
阴秀冷笑道：“什么母仪天下？你们这样轻易就伤了她的性命，还敢说她尊容无双么！”
为首的嬷嬷道：“您与她，自然是不同的。”
她说着，瞥了一眼床上的皇后，嫌恶得无以复加，道：“还不快收拾妥当，送到端王那里去。”
阴秀道：“端王在哪里？我要见他！”
“你要见他，怎么不问问朕？”
说话间，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刘昀应声而入，眼底冷得如同冬日的深海，翻涌着无边的怒意，一步步走到阴秀面前。
阴秀向后退了几步，便撞在了窗棂上，她将金钗的尖锐处对着刘昀，道：“别过来！”
刘昀冷笑道：“朕不过来怎么告诉你皇叔在何处？”
阴秀道：“端王在哪里！”
刘昀眼眸凌厉，道：“他就那么重要？”
“他是我的夫君！”
“夫君”两个字刺痛了刘昀，他眼底更冷，面庞冷硬如甲胄，道：“皇后似乎忘了，朕才是你真正的夫君。”
他说着，直直迎着那金钗的尖刺走上去，仿佛将性命交给她一般，道：“朕不信，朕与你的数年，比不上他与你的数月！”
阴秀眼底清冷，道：“你别逼我！”
刘昀猛地上前一步，生生撞在利刃上，厉声道：“你是先逼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