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笃定的模样刺痛了他的眼眸, 他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释放所有的戾气,却又在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时, 不自觉松了些许,只剩下克制的颤抖。
“你就这样看轻朕?”他的眼圈微微泛红。
阴秀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道:“所以,陛下预备怎么选?”
刘昀俯身逼近,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彻骨的寒意,就这样直直地缠绕在她身侧,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道:“这个时候, 皇叔已在赶回新野的路上了。”
阴秀周身一紧,道:“陛下这是何意?”
刘昀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缠枝玉镯,道:“朕用自由和那十万兵马永不收回之权,换了你留在朕身边。”
他勾了勾唇,带着胜利者的骄傲, 道:“皇叔答应了。”
“不可能!”阴秀斩钉截铁。
刘昀道:“你就那么信他?对于皇权的渴望,他更甚于朕。”
阴秀冷笑一声,道:“陛下当真以为全天下人都与你一样?皇权粪土,他看得清楚,哪怕唾手可得, 他也没有想过要染指一分, 更不会为了区区十万兵马之权而放弃我。陛下这种谎话大可拿来骗别人, 可拿来骗我,就大可不必了。”
刘昀望着她的笑,只觉讽刺,他喉咙滚动, 汹涌的怒意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恐慌,猛地扫过案几上的茶盏,瞬间,脆响碎裂在寂静的殿内,惊得太后几乎尖叫出声。
太后捂着胸口道:“陛下这又是何必?阴丫头从前是你的妻子没错,可如今她心意已决,又成了你皇叔的王妃,陛下何不痛快放手?”
“放手?母后说得未免太容易!十数年的感情,两相生死所依,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刘昀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帝王独有的执拗与悲怆,道:“阿凝,从前种种,你当真放得下么?”
阴秀望着他,仿佛看到当初校园里的那个英俊少年,他笑着挠挠头,道:“既然你想去体验穿越时空的感觉,我陪你就行了。不用谢我。”
阴秀只觉鼻子酸涩得紧,她低下头去,道:“那个从前站在花影里等我的人,早就不见了。”
或许,在真正的刘昀被杀害的那天,他的野心就将他一起杀死了。
阴秀道:“和我有记忆的人,是刘宥桉。而陛下的名讳,是刘昀。”
刘昀望着她,突然轻笑一声,随即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太后担忧地走到他身侧,又不敢劝他,只小心道:“陛下……”
刘昀丝毫没有理她的意思,只是笑,到最后,连笑容也僵硬了。
他无助地看向阴秀,道:“是啊……从前的事,早已被朕弄丢了。”
阴秀有些痛惜地闭上了眼睛,故意不去看他。
刘昀破碎地走到她面前,想要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可在距离她的脸只有一寸的时候,还是缓缓攥紧了手指。
他望着她半晌,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道:“阿凝,你总有办法,让朕连生气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阴秀没说话,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来。
他丢了他,她又何尝不是丢了自己?那些留下美好记忆的地方,不仅是他,就算是她也永远都回不去了。
刘昀最后望了她一眼,道:“母后,好好照顾她。”
太后点点头,又忍不住道:“陛下,你皇叔可回新野去了?你父皇若是看到你和你皇叔斗成这样,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刘昀没有回答她,只是在这一瞬间,天地之大,他竟觉得没有懂得他的人,没有相信他的人。
太后还想问,梁回却朝着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去,随着刘昀一道离开了,消失在了春和景明里。
阴秀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骤然打开的殿门,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春日的气息,也许她此生都要困在这宫中,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
果然,三日后,陛下撤了长乐宫门外的守卫,太后也算解禁了。
两位太妃忙不迭地来见太后,连带着郭姒和刘元嘉也到了。
太后忙着和两位太妃说话,阴秀便只坐在角落里,盘算着如何能得知刘璋的消息。
其实刘昀早已告诉了她,只是她不信而已。
太后和太妃们不时地看向她,也不敢多看,便重新谈起话来。
阴秀知道,她们是在谈论自己,可她现在已没了心气,也懒怠去管她们的评价了。
“我早知道皇兄放不下你,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孤绝。”刘元嘉在她身侧坐下来,笑着看了她一眼,道:“瞧你的气色还可以,我也就放心了。”
阴秀笑着道:“怎么?殿下当我要寻死觅活的?”
刘元嘉道:“我怕你吵着要做贞洁烈女。”
阴秀道:“那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我的脑子里啊,没这个荣辱观。”
刘元嘉忍不住轻笑,道:“你啊,经过了这么多事,还是你。”
阴秀也笑起来,好像此时此刻,她们都只是新野城中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什么家国大事,什么富贵荣辱,都入不了她们的眼睛。
郭姒陪侍在太后身边,目光微微抬起,落在她们脸上。眼底是止不住的羡慕。
太后轻咳了一声,见她仍愣着神,便道:“你去找她们年轻人说话罢,没得陪哀家这些老妪。”
郭姒赶忙道:“臣妾万死,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蹙眉道:“说什么生啊死的,还嫌宫里不够事多么?快去罢。”
郭姒只得道:“是。”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有些怯怯地走到阴秀和刘元嘉身侧,却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刘元嘉抬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一旁的位置,道:“贵妃若是再不坐下,本宫只能起身让位置了。”
郭姒听着,忙坐了下来。
她有些拘谨地取了个橘子剥着,也不急着吃,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皮抠下来,静静听着阴秀和刘元嘉说话。
“这些日子怎么未见阿爹、阿娘入宫来?就是阿兄也少见了。”阴秀不由得担忧道。
刘元嘉摇摇头,道:“自那日假皇后生产,皇兄便命我禁足,再不许我出来。连你的事都是我今日刚刚听说的。”
郭姒小声道:“我倒是听说了些消息。”
她说着,朝着阴秀身边凑了凑,还未开口,自己倒先愣住了。
她们可是宿敌啊!争了那么久,如今她倒与阴秀亲近起来,只怕就算她不介意,阴秀也是嫌恶的。
“什么消息?”阴秀也凑近了她些。
郭姒不觉心头一暖,道:“因着皇后……假皇后的事,阴陆大人和阴夫人来宫中求见陛下,请求陛下允许太医重新验过,看看假皇后到底因何而死。因此触怒了陛下,被陛下责令回家思过。后来陛下召见过小阴大人几次,倒是相安无事,似乎要重用于他。”
阴秀听着,倒觉得与从前阴识与她说的话对得上,大约也正因如此,他才肯为刘昀做事,以此护得父母安全。
“后来,听闻小阴大人不知怎地,竟跑到天牢里去见端王。说是见,也许是想救他出来也未可知。”郭姒有些不安地看了阴秀一眼,道:“听闻,陛下大怒。”
阴秀心底微沉,她当然知道刘昀会怒,大怒,可她更担心阴识的情况。
他一定是为了她才冒险去救端王的,也许是因为刘昀不肯答应那条件,也许是因为他怕端王出了事,她会伤心。
刘元嘉拍了拍阴秀的手,道:“你别担心,就算是为了你,皇兄也不会太为难小阴大人的。”
阴秀苦笑道:“为了我?若不是因为我,阿兄也好,端王也罢,都不会受这些。”
郭姒小声道:“我倒有些羡慕你,起码他们心中都是真心疼爱你的。”
阴秀轻轻拍了拍郭姒的脑袋,道:“恋爱脑要不得,你忘了?”
郭姒轻笑一声,好像她从来没有笑得这样简单坦率,道:“是了,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爱这种东西,所以才念念不忘。”
“会的。”阴秀道。
“嗯?”郭姒的眼睛有些迷茫,她很快低下头去,道:“做了陛下的女人,陛下心里又没有我,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阴秀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道:“会有的。”
她说完,款款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
刘元嘉忙唤住她,道:“你去哪里?”
“未央宫。”阴秀道。
刘元嘉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太后道:“你又去招惹他做什么?这样安安稳稳地不好吗?”
阴秀回过头来,道:“太后娘娘,有些事,总要解决的。”
太后叹了口气,道:“罢了,由着你们年轻人折腾去罢,哀家是什么都管不了了。”
刘元嘉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幽幽望着阴秀离开的方向。
倒是郭姒走上前来,低声道:“郭氏境遇艰难,还好父亲在军中还有些威望。”
阴秀心头一惊,怔怔望向她。
郭姒微微颔首,紧抿了唇角,道:“会有的,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