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中静得迫人, 所有的窗都紧紧地阖着,帷帐低低地垂下来,唯有路过的风声席卷着这座宫殿, 留下微微的响动。
梁回见阴秀来了,忙不迭地迎了过来,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红了眼眶, 道:“娘娘……”
阴秀有些时过境迁的感怀,道:“梁公公,你这声‘娘娘’, 早已不是我能受的了。”
梁回重重地点了点头, 道:“奴才本不该多言的,可是这些年,陛下他过得很苦。”
“他坐拥天下,有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也会苦么?”阴秀苦笑。
梁回不觉朝着殿内望了望, 道:“陛下待人宽厚,无论是臣子还是敌人,他都没有赶尽杀绝的。于宫中上下,也都不算薄待。可他肩上担着那么多事呢,没有一个能让旁人分担的, 在外面显贵, 在人后就必得受罪呐!”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路。”阴秀轻轻叹息, 道:“若这路是他注定要走的,我不怪他,可他偏偏……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梁回仿若没听到似的,继续自顾自地说道:“那时他表面上宠着郭贵妃, 可每每夜半,都命奴才讲讲您这一天做了什么,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真心地笑。奴才当时就知道,甭管外人觉得郭贵妃怎样,可陛下心里从来都只有您一个。”
“奴才也劝他,要他凭着自己的心,想宠谁就宠谁,也告诉他,天长日久的,您的心也会冷的。可他说,他得护着您,天下未大定,若他偏宠着您,您就是众矢之的,而您心性纯良,受不住那些阴损的法子。”
“可到底,还是让奴才说中了。”梁回抬起头看向她,也是他此生第一次平视她,道:“人的心,是会凉的。”
阴秀心头一动,她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梁回又垂下了眼眸,将门缓缓推开,侧身站了,道:“您请罢。”
“你不去通传么?”阴秀问道。
梁回摇摇头,笑着道:“在陛下这里,您永远是例外。”
阴秀叹了口气,道:“多谢。”
*
她已许久没来这里了,到底多久,她已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她意识到自己在他心中根本无足轻重开始,又也许是她在这里偶然撞见郭姒和他谈笑开始,整座未央宫宛如她心中的生气一般,渐渐枯萎腐朽。
到现在,变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刘昀听到脚步声,缓缓将奏折放到一旁,他站起身来,忐忑地走下台阶,看向阶下立着的她,道:“阿凝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阴秀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倒影,指尖微微拢了拢袖角,姿态恭谨而疏淡,道:“我想和陛下谈谈,不知陛下是否得空。”
刘昀笑着道:“你与朕之间,何时变得如此……客气了?”
他把“客气”两个字说得很轻很轻,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在他们之间早已有了一座大山,将多年的感情碾得粉碎。
阴秀开门见山,道:“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我阿兄?又预备如何处置端王?”
刘昀的眉心沾染了一丝怒意,喉间滚了滚,到了嘴边,声音又破了静,道:“你今日来,是为了阴识,还是为了皇叔?”
“有什么分别么?”
“若是为了阴识,朕可以体恤你们的兄妹之情,恕了他的罪责,保他平安。”刘昀走到她身前,道:“他是个莽撞的,不过心里倒很疼你。”
“他的心中本可以没有这些负累。”阴秀眼眸微微闪动,道:“他本可以一辈子鲁莽下去,却不得不为了我这个假妹妹,把心沉下来。陛下可知道,爱一个人,想护着一个人,本身就是很消耗自己的事?”
刘昀目光灼灼,道:“你怎知道,他不是甘之如饴?”
阴秀冷笑一声,道:“也许只有陛下这种人,才觉得玩弄旁人的情感是有趣的事。”
“阿凝!”刘昀道:“朕只是想心平气和地同你谈谈。”
他的语气是从来没有的卑微,他分明是九五至尊,是这天下的主人,可他偏生系念着她,偏生她,却恨毒了他。
阴秀强压着怒意,她抬眸看他,又在与他目光相撞的瞬间移开,道:“陛下雄才大略,自然不会与我阿兄计较,只要陛下肯饶了阿兄,我必定感激不尽。”
刘昀道:“所以,你打算如何感激朕?”
阴秀没说话,只迅速跪下来,要朝着他磕头。
刘昀赶忙跪下,道:“你做什么!”
“陛下要问我如何感激,我孑然一身,空无一物,唯有叩谢天恩。”
刘昀急道:“朕不是说过,无论何时,你都不必跪朕,也不许跪朕!”
阴秀道:“若为公,我自然听陛下的,可如今是为私事……”
“私事?”刘昀苦笑,裹挟着点点酸涩,道:“在朕这里,与你相关的,何来私事?你可以不做皇后,可以去做什么端王妃,可在朕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重重道:“你是六宫之主,是朕亲口许了一生一世的人。”
他哑了声,眸子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黯然,像是在讨一个答案。他执着地望着阴秀,执着地想要看一看在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
“陛下忘了,那只是权宜之计。”阴秀抬眸看向他,道:“一开始,我们的婚姻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让世人确信你就是刘昀,不是么?”
可是天长日久,他忘了自己的初心,开始想要更多。而她从一开始就并不清白,所以由爱生出许多贪念来,到最后,终于认输。
阴秀恍然,原来是自己想要的太多,而不是他给的太少。
她心头苦涩,却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神冷冽,道:“陛下放心,只要陛下放过我家人和端王,陛下的秘密我会永远保守下去。”
“你以为朕还在乎这些?”刘昀深深望着她,仿佛在看当年那个笑意嫣然的女孩。
可她如今,眼里都是泪水,就算是笑了,也只是一个瞬间而已。
原来他自以为的好,自以为的爱护,于她而言,只是磋磨她心智的诅咒。
殿外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钻了进来,拂动着阴秀的发丝,他的目光闪了闪,似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道:“他待你好吗?”
“嗯?”阴秀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刘璋。
她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疲惫和怅然,已不再咄咄逼人,便轻声道:“他待我很好。他让我觉得,就算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哪怕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与我完全不同,他也能为了我去改变……”
“够了!”刘昀打断了她。
刘璋为了她的去改变,他却逼迫她为了自己改变,其中差异,他当然明白。
她的回答,压垮了他所有的坚持,他缓缓站起身来,道:“阿凝,朕知道你不信,可我们真的,差一点点就可以幸福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他。
这一点,她也曾经坚信过。
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只要她再容忍一分,只要她再……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让步的、牺牲的,都是她呢?
两个骄傲的人,终究离幸福太远。哪怕只有一步之遥,也走不到。
他看出了她眼底的痛苦,终于背过身去,道:“朕会命人送你出宫,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哪怕是回到……回到皇叔身边,也可以。还有金子,朕帮你准备了很多,足够你衣食无忧。”
阴秀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道:“陛下……”
刘昀道:“朕知道你不信,可是那日,朕真的放了皇叔离开。”
“那十万兵马,朕不要了。”
“你,朕也不勉强了。”
“阿凝,如果有一人你想找人说说心里话,朕的宫门总是对你敞开的。”
阴秀听着,忍不住扑到他怀中,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变成刘昀?你知道自己的一切,知道自己的功成名就,知道自己的归途,知道自己的死期,就那么好吗?”
刘昀伸出手来,想要紧紧拥住她,却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道:“朕喜欢所有能够掌控的事,可朕偏偏掌控不了你……”
阴秀道:“你知不知道,做你的皇后是要早死的?”
刘昀轻笑一声,道:“朕想过一百种让你假死的办法,却没想到你的选择是离开朕。”
阴秀的睫毛颤了颤,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
许久,她终于踏出了宫门。
她没有要那些花不完的金子,只留了一支金钗,那是曾经刺入刘昀胸口的一支。
她想让自己记得,不能恋爱脑。
过于忘我地去爱一个人,是要害死自己,也害死别人的。
“姑娘!”
星罗和云织笑着自街角跑过到她身边,道:“奴婢们终于见到姑娘了!”
阴秀道:“你们怎么来了?”
云织笑着道:“前些日子陛下去阴府和老爷、夫人详谈过,陛下走后,夫人就问奴婢们可愿去侍奉姑娘,奴婢们自是愿意的。”
阴秀笑着道:“跟着我有什么好?可是要吃苦的。”
云织看了星罗一眼,见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是了,她们两个最是实心肠的,哪里会怕吃苦?
阴秀坦然一笑,道:“那便随我走吧。天南地北的,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星罗道:“姑娘可要去新野?奴婢听闻……”
阴秀道:“端王既然已安全,我也就放心了。那个端王妃,还是留给更合适的人去做罢。”
云织笑着道:“难道姑娘不喜端王殿下?”
阴秀道:“可我更喜欢自己。”
星罗和云织听了,皆是会心一笑。
三人正要上马车,便听得外面吵嚷起来。
阴秀赶忙寻了路人来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那人道:“不知哪里传的消息,说当今陛下并非刘氏正统,乃是有人偷梁换柱,冒领了陛下的身份,而真正的陛下早已被杀害了。”
“这是哪里来的谣言?”云织忍不住道,“说这样的话,不怕杀头么!”
那名路人摇摇头,赶忙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这些天不知怎地,全天下都在传这个。”
他不敢再说,忙推脱着跑了。
“姑娘,这……”云织急道:“怎么会传这样的事?”
阴秀站在原地,只觉云也沉了几分。
她骤然想起自己失忆时和刘璋说过的话,还有她在宫宴上第一次见到刘昀的神情……
会不会,会不会刘璋猜到了什么?
会不会,这天下风云,就此搅动?
她不觉后怕。
她望着面前的路,现在的她,只能守着眼前的,护着心底的,步步为营。
她终于自愿踏入了这历史的纷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