摛锦看着他, 他立在光与暗的交汇处,微微喘息着,好像提刀的手都在轻颤。
她分明浑身狼狈不堪, 一双眸子却亮得逼人。
“我仔细想过了, 梅子瑜唯一能引人注目的,便是他画圣门徒的身份,可我看了他的画, 寻常的山水画得死板无趣, 仕女图虽精细但拿不出手, 所以, 你是为了他手中可能拥有的画圣真迹而来。”
她试着支起身子, 可动作间, 不知是哪处皮肉牵动了伤口, 唇齿间溢出一丝低吟,又很快被遏止。
“燕濯。”
她少有这般认真唤他名字的时刻。
“你求求我,我就把画圣真迹给你。”
空气一时沉寂下来, 唯剩下两道不平和的呼吸交错着响起。
摛锦咬着唇,直到舌间尝到一缕腥甜,这才缓缓松开,半晌,有些艰涩地开口:“……不求就算了,谁稀罕?”
左臂擦在桌案上挪动,强装出一派不以为然的模样, 想如往日般将桌上物什拂落, 可因着动作迟缓,全无了该有的利落,只是将画轴一点点推下桌沿。
轴木落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又被坠落的余震驱赶着滚动,得益于此,画面徐徐展开。
泼墨的山水,与一楼的许多幅也大差不差,至多是一个山在左,一个山在右,一个河往东,一个河往西。唯有卷末的一方朱印,从“梅子瑜”变成了“荀颜之”。
“反正,这张画也是假的……”她话音顿了下,注意到他的目光半点都不肯施舍向下,“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
燕濯没有回答,只是忽而道:“被吓到了?”
摛锦抿抿唇,“你才被吓到了。”
他又不说话了。
她这般想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散落在他身上,笔直立着的长腿,蹀躞带紧束出的窄腰,握着刀柄、肌肉紧绷的右手,而后是薄薄的唇瓣,高挺的鼻梁,还有幽深的眼眸。
直至此时,她方才意识到,她看得有些久了,于是又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铮——”
是刀刃回鞘的声音。
而后是平稳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她下意识就在心底默数起来,从那到这,应是二十步。可她才数到十七,脚步声便停了,也对,他一贯避她如蛇蝎,若非不得已,自是要与她保持距离。
从眼尾分出一点余光,隐晦地探去,衣摆下裹着革靴的小腿竟已立至身前。
还未来得及细思,那条腿便屈膝下来,她的右手也被他牵去。
素来只会蛮横地舞刀弄枪的手在此刻,竟学着小心翼翼起来。左手托着她尚算完好的掌心,右手则扶在手肘,带着整条小臂慢吞吞地翻动,是在查看她的伤口。
摛锦的目
光跟着他的动作游走,有划伤、烫伤、勒痕、抓痕,生了薄茧的指腹在伤痕的边缘轻抚,不疼,但带起些极细微的痒意。
他再低下眉,轻轻地吹气。
那点痒意便从最外层的皮肉吹入筋骨、血液,一寸寸蔓延开去,在心尖汇聚,纠集成一股无法言说的情愫。
她眉头轻皱了下,下意识就想抽手,可他在那之前便已松开,唯他曾触碰过的地方,尚残余一点余温。
按捺住些末的怅然若失,她清了清嗓子,将在脑海中排演过许多遍的台词搬出来:“你就不好奇发生什么了吗?”
她瞥过去,他仍在用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盯着她。
同样姓燕,燕子尚且知道“啾啾”啼叫两声,偏轮到这燕贼,就成了说不出好话的哑巴鸟,若换成京中任意一个王孙公子,不须她的眼色,此刻也该极尽华丽之辞吹捧了。
可这破地方,除了他,也没旁人了。
摛锦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唯一的听众,继续道:“那梅子瑜,天资平平,便改走些歪门邪道,打着画圣门徒的幌子招摇撞骗,假意邀人观画,实则在颜料中掺了迷香,待那些良家妇女中药无力抵抗时,便施以暴行,还要对着临摹出仕女图,吹说是什么记录美人。此等卑劣之徒,便是千刀万剐,都是罪有应得。”
她忽而想到些什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我可不会被这种雕虫小技哄过去,就他这种货色,我单手都能宰三个!”
“单手?”燕濯突然出声,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右手,撩起眼,“单的左手还是右手?”
被盯的右手小幅度地往袖里藏了藏,她抿着唇,眸中流露出些被戳穿的恼火。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分明是她将一个罪大恶极的奸贼斩于刃下,他不敬仰她的嫉恶如仇、雷厉风行也就罢了,竟然还当面取笑她。
同他炫耀,何异于对牛弹琴。
摛锦卖弄的心思顿歇,暗自磨牙,好一会儿,才朝架阁底下的箱笼努了努下巴,“那个,梅子瑜死前往里头藏了东西,说是什么能让人你情我愿。”
燕濯站起身,走过去。
“钥匙在——”
话未说完,就见银光一闪,长刀把铜锁利落地斩下。
她只好闭上嘴,靠在椅背上,用两只眼睛朝那处张望。
箱笼里的物什多且杂,裂开竹杆的毛笔、缺上半角的砚台、松了编绳的竹简,毫无秩序地堆叠其间,观这架势,丝毫不担心被盗,想来那物件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定是他随口编来唬人用的。
燕濯俯身在箱笼中翻找,拽出一个桃红色封皮的书册,才觉有些眼熟,就听见身后人的催促。
“就是这个,快拿过来!”
他不再多想,将东西摆上桌案。
摛锦扬着下颌,示意他翻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叫人你情我愿。”
桃色封面翻开,露出经折装的内里。
十数页素宣以彩线缀连,其上丹砂石青晕染勾描,自首页自末幅,竟活画出一位佳人的十四重影——被十四种方式狎玩。
而画中人的眉眼,与摛锦纤毫无差。
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甚。
胸腔里那颗心似已被怒火裹挟至失去理智,一次比一次撞得剧烈,直要破膛裂骨而出。十指本能地去抓拽周遭的事物,揪住衣物死绞,抠进木料狠剜,甚而用指甲嵌入掌心。
翻涌的情绪在脑海里叫嚣,她甚至记不起将那龌龊的东西撕了、毁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强瞠着双目,将蓄满眼眶的泪生生截断在睫畔。
燕濯在瞧清纸页的那瞬,便将其收拢,可到底晚了一步。
只能沉默地拿起书,挨近烛灯点燃。
待火舌将书页吞噬至仅余一堆飞灰时,他低低地出声:“明日,我送你回京。”
恍若溺水之人攀缘的最后一根稻草断裂,悬而未坠的泪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后如江河决堤,再难遏止。
“……我就不!”
“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替我做决定?”
……
梅宅门口的动静实在招摇,竟将另一帮轮班的差役也给引来。
十数柄长刀开开合合,刀刃的铮鸣声一声接着一声,生生将看热闹的百姓吓退。
包围着大门的从布衣百姓变成了带刀捕快,冯媪激昂的骂声渐弱,最后戚戚然闭上嘴。齐才叉着腰从人群中走出,往边上啐一口唾沫,正要下令将人带回去各打五十大板,目光却倏然凝向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珠转动,当即改了主意。
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大胆庞勇,你身为捕快,却带人在民宅前闹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庞勇方才在第一现场观摩的好长时间的骂战,正愁没地方施展,当即挺着肚子上前,扯嘴开骂:“好你个姓齐的,公报私仇是演都不演了是吧?案情是一个字没问,栽赃是张口就来啊,一口一个律令,手拿把掐的,怎么着,平陇县换你当家做主了?县令都得在你跟前点头哈腰,伸手奉茶了是吧?”
孰料齐才并不接招,一扬下巴,那梅家门房就被提溜至面前,唯唯诺诺地将事情交代清楚。
“既是如此,简单,”齐才盯着门上书着“梅”字的匾额,笑容忽变得和善起来,“那我们大家伙一起进去找纸鸢。”
门房面色惨白,“这、这怎么能行?”
“我说行就行,若纸鸢找到了,那事情就到此为止,若纸鸢没找到,我亲自羁押他们下狱!”
齐才在门房肩膀上拍了两下,才撒手,就转头吩咐:“把门撞开。”
家丁、仆从阻拦不成,只能畏畏缩缩地跟在后头,管家更是愁得焦头烂额,心惊肉跳地看着一扇扇门被踹开,如遭贼般被翻箱倒柜。
“纸、纸鸢怎会在厢房里呢?这其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齐才看着派遣的人空手出,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往下一个院落搜查,这头只信口胡诌地安慰道:“这不是怕有些不晓事的下人将纸鸢收起来了,找得仔细些,也好早些将事情解决。”
另一头的庞勇装作认真寻找的模样,状若不经意间摸向纸鸢坠落的方向,才抓起纸鸢,就高声呼喊:“找到啦,找到啦!”
齐才还想假装没听见,奈何庞勇已挥舞着纸鸢杵到他面前。
眼尾的余光瞥向回来禀报的手下,偏偏个个都是小幅度地摇头,眉头不禁皱起。
好不容易捞到个借口进屋搜查,且出了问题还能推诿到最先闹事的这三人身上,奈何这群吃干饭的玩意儿连幅画都找不着。
他咬着腮帮子,正思忖着还能有什么借口留下来,忽听得一声惊惶的叫喊。
“不好了,走水了!”
齐才眸光一亮,当即招呼着手下四处取锅碗瓢盆去装水灭火。
庞勇则是意识到计划成功,当收尾退场,扯了个安顿老弱妇孺的名头,带着冯媪与青苗离开,到约定好的地方碰头。
窄巷里。
一辆马车正安稳地停着,庞勇略过正埋头磨蹄子的马,径直往车厢去。
方要爬上车架,车帘就从里被掀开,露出个只穿了中衣的身影。
庞勇心头一跳,再联系梅宅里闹出的动静,直觉不妙。未及开口,就听见车上人吩咐道:“避着人,去明济堂请陆大夫到云宅,然后到梅宅等我。”
庞勇应了声,抬脚就往外走,不敢耽搁。
燕濯将青苗拉上车,又转头看向冯媪,问:“可会驾车?”
冯媪愣了下,忙不迭地摇头。
官爷也忒高看她,她一个只管洗衣做饭的老妇,也就是进了云宅,这才亲眼见过马,不然活到这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莫说是驾马,连马味儿都没闻过。
她心说,不如她跟方才那捕头换换,她去喊大夫,他来驾车,可掐了手心半晌,硬是没敢做声。
“无妨,你坐到车架上。”
冯媪蹑手蹑脚地爬上来,身体绷得像块木头。
“握住缰绳,别拉,握着就好。”
冯媪点点头,依言伸手。只是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才几个呼吸,手心就渗出了冷汗。
天奶哟,这可是马,不是鸡、不是鸭,哪是这么三言两语教教就能学会的?这要是出了问题,她这老胳膊老腿哪里经得起折腾?她那乖孙女、东家云娘子,还有正发号施令的燕县尉,不会一气儿被她送下去见阎王吧?
戚戚然间,几要转头劝燕濯再考虑考虑,后头突然传来一曲悠扬的小调,也是奇了,这马抖了抖耳朵,竟开始迈步向前走。
冯媪一颗心落定,甚至有些兴奋地左右张望,等马车穿行街市时,又将脸板得严肃,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把缰绳高高抬起,再轻飘飘落下,装出副一丝不苟驾车的模样。
车帘之后。
青苗局促不安地缩在边角,连脑袋也是往下垂的,唯一双眼睛借着鬓发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往对面瞟。
燕濯贴着车壁而坐,曲着右肘,两指衔了片翠叶横在唇间,那小调就是出自于此,虽是新奇,但碍着一双冷冽眉目,青苗不敢多瞧。于是目光下移,他的左手虚虚地搭在摛锦腰间,而摛锦则是披着一件青色布衣枕在他的膝上,唇色苍白,双颊通红,应是在发热。
莫不是在梅宅落水受寒了?
青苗胡乱地猜测着,忽见她眉头紧蹙,似要醒来。
小调顿了一瞬,他的左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轻拍,而后那双秀眉缓缓舒展开,她继续沉沉睡着。
青苗想,她家娘子和燕贼的关系,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马车一路驶进后院,冯媪一跳下车,就支使起满院的下人,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将人打发干净,燕濯才抱着人下车,大步跨进房里,放上床榻。
石青色的布衣被抽去,转而盖上祥云纹的锦被,也是这时,冯媪才瞧见摛锦衣裙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了?”
燕濯披上衣服,低眉束紧蹀躞带,避重就轻道:“被划了一刀。”
冯媪嘴唇翕动,已在心底将姓梅的那瘪犊子唾骂了千百遍。
“替她将衣裳换了,染血的衣服烧干净,莫叫旁人知道,她醒时若是问起我……”燕濯顿了下,垂下眼睫,“算了,她应当不会问。”
“我还有事,先走了。”
只丢下这一句,便推门离开。
……
梅宅的火势在一门心思灭火的家丁与趁乱浑水摸鱼的捕快的扑救下,毫无起色,甚至越烧越旺,烫红了半边天。
燕濯松了松护腕,从路过的仆从手里抢来个木桶,一头便扎进人群,装模作样地泼水,灭没灭成火不清楚,总归是将脸上、身上熏成灰黑的模样。
转头再去打水时,特意从过来观望火势的县令跟前路过几遭,这才佯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倚在墙角休息。
庞勇同样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喘着粗气道:“这么大的火,整座楼都得被烧干净了吧?”
燕濯目光落在浓烟翻腾的楼阁上,并不应声。
原只是想来救人,谁知闹到成了杀人放火,庞勇咽了咽口水,心有惴惴,“县令和那姓齐的,不会发现什么不对劲吧?”
“他们?”燕濯扯了扯唇角,“只怕正求之不得呢。”
远处。
县令翻腾的喜意几要按捺不住,朱印不过拇指大小,他却将手臂长的画轴展开又合,合上又展,若非忧心将纸蹭脏折价,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画里,嘟起嘴从卷首亲到卷末。
这厢是不得不忍,旁余地方便没必要忍。
县令拍着齐才的背,口水喷了他满脸,“哎呀,不愧是我的心腹,就是能为我排忧解难,不像那姓燕的,素日顶撞也就罢了,交代他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都是大人教得好,没有大人,如何有今日的我?”齐才卖力地吹捧着,眼睛盯着画轴,也是喜笑颜开,“有这卷画圣的亲笔,大人定能在寿宴上,俘获郡守青眼。”
“届时——”
话音未完,但暗含的意思已尽。
县令拍拍胸脯,“放心,那平陇县县尉之位,除了你,再没人配坐。”
齐才低声保证:“浇了一圈火油,那姓梅的定在劫难逃。”
众人虚情假意忙活到半夜,确定这火灭不掉,索性俭省些气力,只留了几人盯守,防止火势蔓延,旁余人等,皆是各回各家。
燕濯没有私宅,回的是衙署。
从井里打上两桶凉水,将沾染的泥灰与腥气浇散,又把弄脏的衣物用皂角洗净晾晒,塞了块豆渣饼下肚,便顶着月光回屋。
屋子狭小,摆了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余下的位置堪堪够一人下脚,若是哪日往房里堆积的杂物未收拣,怕是只能从窗户缝里爬进来。
这环境实在称不上好,尤其是对一个世家出身公子的来说,可他却是无所谓地倒上床,也不在意只用布巾敷衍绞了两下的头发还在淌水。
边关军所的环境与这差不多,国公府倒是宽敞舒服,但鲜少去住,至于公主府么……
闭上的双目复又睁开,望向从窗棂里泻进的一片月光。
半晌,还是起身,穿衣,翻墙而出。
反应过来时,人已立在云宅之中,面前是一扇紧闭的窗,窗里,是他想见的人。
他其实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怨今夜月光太亮,照得人不得好眠。
燕濯抬手叩窗,三声即止。
他静静地站了会儿,在一片沉寂中,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
她还醒着。
他分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可事已至此,他总该说些什么,他抿了下唇,捡了些勉强算是重要的事情开口:“我将东西处理干净了,你——”
话音未落,骤闻“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是瓷瓶坠地的清裂之音,窗棂无辜遭殃,严实的窗闩被从高处踹落,剩两块窗板颤巍巍地“吱嘎”乱晃。
燕濯喉间数字默然咽回,眸色微沉,转身欲离。
忽有缕缕酒气自窗隙逸出,缠上鼻尖,脚步顿止。
白日还发着高热,半夜却在这饮酒?
她倒不如同从前般,整日领着一帮纨绔狩猎寻欢。
念头仅是一瞬,到底撑着窗框跃入房中。
青的、白的瓷瓶横七竖八地倒着,多数是没开封,却因着碰撞,瓶身开裂,清冽的酒液淌了满地。细细数去,顶天也不过是灌了两壶下肚,竟不知从哪染的坏习气,学人耍起酒疯来。
燕濯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从酒瓶堆里将人扶起。
人已醉得神志不清,气若游丝仍不忘叫嚣。
“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有资格来命令我?”
他将人打横抱起,无视她的推搡挣扎,径直把人放上床榻。
“滚、全都滚……”
他垂下眉,目光凝在她洇至绯红的眼尾,终究是配合道:“好,现在滚。”
仅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她扑腾的两只手却勾上了他的后颈,燕濯反应未及,竟被扯着向下摔去,猝然撞上一片温软。满室浓重的酒味,反叫清浅的月麟香占据上风,他舌尖缩了下,避开齿关磕碰处漫开的一点腥甜。
喉头滚动,眸色晦暗不明。
“娘子?”
青苗被先前的动静惊醒,一边揉着眼,一边向里迈步,见摛锦安稳地躺在榻上,这才松了口气。四下张望一番,瞧见一扇洞开的轩窗,正要探出身去,忽闻两声清脆的鸟鸣。
料是有燕雀入屋,撞倒了瓷瓶。
她当即将窗板合拢,踮起脚尖,插上窗闩。
屋内,青苗俯身清扫散落的瓷片。
屋外,燕濯放下翠叶,指腹无意识地抚上唇瓣。
……
日上三竿时,摛锦才勉强撑开了眼。
宿醉的后果,便是此刻颅内如针刺般抽痛,可痛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膝骨处的淤青,灯烛的烧痕,最最叫人难熬的,还是当数小臂上几寸长的豁口。
她偏过头去
,右手上的纱布已被解开,陆溪在瓶瓶罐罐间来回忙碌,挨个倾倒在狰狞的血痕上。也不知这瓶倒的是什么,白色药粉弗一落下,尖锐的痛感便席卷而来,惹得她忍不住地吸气。
陆溪抬眸瞟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燕、院中的下人说,你昨日饮酒了,为防伤口感染,所以换了些新药。”
摛锦抿了下唇,并不应声。
别以为她没听见,陆溪最开始想提的分明是燕贼,定是那厮为了让她多吃些苦头,好知难而退,乖乖回京,这才背地里向大夫告状,还不敢让她知晓。
再说,她喝酒,还不是因为他。
张嘴闭嘴就知道叫她回京,她昨日受那等奇耻大辱,他也不说两句好话,帮她出气。纵然梅子瑜已经死了,但尸首就横在面前,他过去踩上两脚,捅上两刀,不也好过放她一人在那生闷气。
若非是实在气不过,她又怎么会给自己灌那些又辛又涩的酒?
思来想去,归根结底,都是燕濯的错。
陆溪无法治疗她的宿气难消,只针对宿醉未醒,又加开了一碗醒酒汤。
摛锦胃里空空,才用了半碗鸡丝粥,其余位置便叫醒酒汤与药汁填满,整个人瘫倒在被窝里,丁点不肯动弹。
也就是冯媪来汇报昨日之事时,才勉强抬了下眼。
“那姓梅的腌臜玩意儿,真是老天都看他不顺眼,降了道扑不灭的神火,烧得他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摛锦愣了一下,“你是说,梅子瑜是被火烧死的?”
“是啊!”冯媪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肯定道,“燕县尉亲自查的案,县太爷亲自盖的章,这还能有错?”
她向外瞧了眼天色,正是明晃晃、亮堂堂的时刻,甚至还没过午时,那么大一个案发现场,从昨夜到现在,几个时辰的时间还不够将梅宅一干仆从挨个审问一边,这便能盖棺定论,结案了?
当真是一帮子昏官,县令是,县尉也是。
“照我说,那瘪犊子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冯媪满腔愤懑,不吐不快,“枉他还是个读过圣贤书的文化人呢,竟然因为嫌娘子聘他做先生的月钱给得太低,争吵不过,就拿刀将娘子砍伤。见事情闹大了,又吓得不敢见人,躲到阁楼里去。天晓得他在里头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碰倒了蜡烛,这才被活活烧死。”
听完一遍与事实相距十万八千里的“真相”,摛锦忍不住问:“你从哪知道的?”
冯媪坦然道:“燕县尉说的啊!”
摛锦不禁咋舌。
这燕贼当真是谎话连篇,张口就来,连老人都骗,不要脸!
可转念再想,他这也是在为她善后,那就勉强允他将功折罪。只是他的罪行太多,罪孽太重,这点小功,充其量也就芝麻相较西瓜,不值一提。
不知是因为她想得太过投入,还是冯媪瞎猫碰上死耗子,竟张嘴就问到根上,“娘子是在想燕县尉?”
“胡说,我想他做什么?”
摛锦脸上霎时生热,连忙扯了被子挡去半截,过了好一会儿,觉得面上红晕散得差不多,这才重新探出头来,状若不经意地问:“他上哪去了?”
“燕县尉?”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
冯媪往外瞅了眼,“这个时辰,下值了,应是在衙署里休息。”
摛锦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光秃秃的纱幔。
早知道还不如不问呢,就他那个古板无趣的性子,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她朝天上望两眼,她也能知道他在干什么。
可冯媪又继续道:“这回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照理说该登门道谢,但那天杀的刚好死在这档口上,咱们这事就不好声张。听说娘子与燕县尉是表亲,不如以这个名义,在厅里摆桌宴,邀燕县尉和庞捕头来家里坐坐,权当答谢,免得叫人说我们失了礼数。”
摛锦又翻回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她堂堂三公主,自是知仪识礼,怎能在这种事上授人以柄?
于是下午当值之前,邀约便递进了衙署。
庞勇自是喜不自胜,当即在脑海里将酒楼的好酒好菜挨个畅想一遍,咽不下的口水险些从咧开的嘴角淌下来。分明刚咽过两个蒸饼填肚子,这会儿竟又有馋虫在腹中鸣叫起来。
燕濯倒是态度平静得多,未和离时,她偶尔兴致上来,也会邀他赴宴。
记得第一次,是她的生辰宴。
十二月初二,大寒。
阶前冻银床,檐头冰钟乳。可公主府内的银丝碳五步一炉,十步一盆,还日日夜夜有人盯火添炭,故而,府里莫说是积雪、霜冻,便连初春才绽的山茶都被哄得提前冒了花苞。
她更不必穿什么厚重的夹袄,仍是依着性子,什么鲜艳招摇,便穿什么。
是以,开宴时,众人皆在看教坊司新编排的歌舞,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首位,毕竟,她实在太惹眼了。
惹眼到,只是信手捻一颗樱桃,他的目光都忍不住凝在她纤白的指尖,而沿着指尖往上,是被牙尖咬破的果皮,汁水自果肉溢出,沾在殷红的唇瓣,在她无意识的小动作里,被舌尖舔去。
那是他的坐席与她最近的一次,往后的宴,一回比一回远,再后来,她再不邀约,他也再不赴宴。
……
下值的铜锣方歇,金乌已坠西山,薄暮霭蔼四合间,街市行人次第归家。
庞勇特地干熬了一个下午,连口清水都没舍得往下咽,生怕被这不值钱的玩意儿占了肚皮,导致他在云宅少嚼一口奢靡的饭食。
方一下值,便着急忙慌地往外奔,左脚跨过门槛,又急急地朝里收,掉头回去,扯出油纸包裹、麻绳捆缚的三大包瓜子,掸掸上头的灰,这才又志得意满的出门。
“第一次上人家家里做客,空着手上门,定要被笑话没礼数,”庞勇动作夸张地将手里东西在燕濯眼前转过一圈,努着下巴,万分自豪的模样,“上回去梅家没送出的礼,这回可算派上用场了。”
燕濯默了下,提醒道:“她不吃瓜子。”
庞勇瞥他一眼,满脸的莫名其妙,“那那个姓梅的就吃瓜子了?我当时劝你买些笔墨纸砚,你非说价太高,花销不起,叫我上路边铲三斤瓜子,说是他吃不吃不打紧,咱把礼送了就成,怎么换成云财主,你就改了口了?”
这回燕濯彻底不做声了,似是突然发现檐上碎瓦的新奇独特,吊着眼,一本正经地数瓦砾去了。
庞勇自觉得了冯媪的真传,颇有些战无不胜、难逢敌手的意味,挺着胸,翘着头,活像是一只斗胜的公鸡。
身姿魁梧的鸡王眼向下一斜,瞧见他空空的两手,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去?昨儿个买的璎珞呢,你不送人,是准备自己戴还是压箱底陪葬啊?”
“那珍珠品相太差,衬不上她。”
“那你的彩珠子呢,我听金玉行东家那口气,个个都值老鼻子钱了,反正买盒子都花掉一颗了,你索性再花一颗送礼。”
燕濯还是摇头,“本就是从马身上取下来的,送郡守也就罢了,送她,反要惹她动怒。”
见实在劝不动,庞勇也就作罢,只是两张嘴皮子受不得闲,起先还是细声细气地嘟嘟囔囔,后头干脆大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你空手上门最行了,当心叫扫帚赶出来,到时候,我可不搭手救你。”
燕濯没理会这番唠唠叨叨,右手扶着刀鞘,神思不属。
不合她心意的礼,不如不送。
就像他亲自猎了狐,做了狐裘,可送出那日才知,她有燃不尽的银丝碳驱散严寒,从不披氅穿裘。
他仍记得她那时的神情。
她蹙着眉,连亲自碰碰都不肯,只隔着三四丈的距离遥遥指着。
“这是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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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合一大肥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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