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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欲盖弥彰

作者:岁无鱼 当前章节:3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按照惯例, 应当不管三七二十一,驾车去城中最大铺子才是,偏偏主家忽地变了主意, 说进学用的东西该在书院边买。

车夫没进过学, 不知这话真假,只闷头依着吩咐做。

马车从宽敞的街市驶入窄小的街巷,本就行得艰难, 两道又被兜售笔墨的小摊占满, 逢迎面走来的学子, 更是寸步难行, 只得让摛锦三个在这处下了, 自个将车赶出去, 在大路上候着。

约是长年累月同笔墨打交道, 这些个摊主身上也沾染了些书卷气,并不像兜售吃食、玩具的摊子那般热闹,不吆喝, 只在客人停步时,才温声细语地招呼。

摛锦停在一处摊前,随手翻拣木架中的商品。品类倒是齐全,笔墨纸砚自不必提,水丞、水注、笔洗、笔山之类的小工具也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是,没一件能入眼的。

但买来也不是她用, 索□□由要开蒙的两人自行挑选。

冯媪和青苗特地掏了帕子擦手, 连掌纹和指甲缝都没放过,重复三遍,皮肉蹭红了大半, 这才小心地摸向边角。

碰一样,问一样价,在摊主苦口婆心的劝说中,仍是一意孤行地挑着价格最低的那样,这还不算完,眼瞅着将要结账,又叉起腰,唾沫横飞。

这个便宜一铜板,那个少上半文钱,实在压不下价的,就讨上几张纸、一截墨做搭头,摊主不肯,还唱起了欲擒故纵的戏码,一言不合便作势要走。

摛锦似是嫌周遭喧嚷,兀自闲逛着,信步转入深巷。几番曲折,巷径愈窄,青石苔痕间,恍惚只剩她一人。

她闭目静立,不过三息,倏然睁眼,挽袖持弩,引弦上箭,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目光凝向檐上一片微微倾斜的瓦,指尖方触弩机,忽觉手背一暖——

燕濯的手已覆上来,掌心温热透过肌肤,她眉头还未来得及蹙起,他的手便已撤离,“伤口都还未结痂,也不怕再被震裂开?”

偏在抽身之际,信手拈走扣在弦上的短箭,指间翎羽旋飞,箭镞挽出一弧银光,这才重将箭矢还至她面前。

又在卖弄!

摛锦瞟他一眼,把箭矢夺回。

那天过后,他半句都不曾问过她伤势如何,如今倒是信口拈来,虽然确实是未结痂,但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定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扬起下颌,轻哼道:“丁点皮外伤,早好了!”

燕濯眼睫微

垂,指腹摩挲间,似还残余些末药香,唇角翘起又平,并不戳穿她,“哦,这样。”

如此,摛锦却又生出些不满来。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的伤,叫针尖扎出个眼,尚且要几日才能恢复如初,她臂上皮肉被划开几寸长,哪是这么三四日便能好全的?

果然是只晓得舞刀弄剑的莽夫。

她抿了抿唇,到底不忍拉下脸,把先前那句痊愈的言论推翻,只是郁气难消,便恶声恶气地盘问起其它事来:“在宅门外的闹市碰见你,当作偶遇勉强也能说通,但连这种偏僻的小巷都能碰见你,分明是你从家门口尾随我至此。”

“说,意欲何为?”

燕濯撩起眼,音调懒散道:“巡街么,巡哪条街不是巡?”

摛锦显然不信,“巡街这种杂活,安排给手底下的捕快不就是了?哪有县尉不在衙署里翻查卷宗,反倒见天地在外闲逛?”

“我一个微末小官,县令发话,焉敢不从?”

呸,胡说八道!

他连她这个公主的话都不从,哪会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县令?凭那个昏官,莫说是祖坟冒青烟,便是祖坟冒红烟、紫烟、黄烟,也别想燕贼会心甘情愿被使唤。

摛锦又看他一眼,他仍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嘴里撬不出半句实话,问了也白问,索性不问。

她板着脸,与他侧身过去,就要出巷。

燕濯眸色稍异,没拦,目光却黏着她的裙摆,一道行到拐角,忽而开口:“你不肯回京,倘若在这出了差错,我难辞其咎。”

她停了停,看他神色,偏瞧不出什么,只能夹枪带棒地问:“怎么,难不成你是来保护我的?”

“……嗯。”

她本是想激他,他却含含糊糊地应了声,目光相对时,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又干巴巴地补充道:“总不能连现下这个小官都丢了。”

这般遮掩,反像是欲盖弥彰。

摛锦怔了下,面上依旧是一副矜贵模样,语调却掺了些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雀跃,“以你如今的身份,当我的护卫,可是抬举。”

她步履轻快在前面走,他俯首低眉在后面跟。

西斜的阳光自墙头跃下,将地上的影抻平拉长,织金云纹的锦靴每走一步,都踩在后头凑过来的黑影上,有时是肩,有时是头,偶尔还会故意踮起脚尖,碾在那张黑乎乎的脸上。

她快,他便跟着快,她慢,他也跟着慢,她若停步,他就跟着驻足。

再乖顺不过的模样。

一点隐秘的欣喜在心尖绽开,摛锦将欲扬的唇角压了又压,忽觉这窄小陋巷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如石上苔青,甚是可爱,如隙间草绿,亦是喜人,如叶、如花、如露、如泥,如——

他。

……

庞勇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

不是,谁家好人一天天正事不做,就光从城南溜达到城北,又从城东闲逛到城西啊?

人云财主好赖有架马车,走一步坐三步的,遭累的也就是那匹马,可他不同啊,他是真的在凭两条腿硬走啊,从太阳升起走到太阳落山,两条腿都细了几圈,再多熬些时日,浑身上下的肥肉都要熬成人油了。

他瘫在椅子里,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如是歇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力控制着两颗眼珠子朝边上滚了滚。

“你那日和县令闹翻,是故意的吧?”

燕濯咬胡饼的动作顿了下,面不改色道:“怎么会?”

“怎、么、会?”

庞勇冷笑一声,噌的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食指遥遥对准燕濯脑门,指指点点,“巡了小半个月的街,我可算是想明白了,你就是故意的!”

“你见人云财主受了伤,一边担心,一边又找不到理由上门,这才搞了个巡街的名头,日日在大庭广众之下会面!”庞勇现在瞅见胡饼就来气,若非当时贪了两个胡饼,他又何至于沦落到现在时时刻刻心惊肉跳的地步。

是,燕濯是没要求他跟着一块巡街,可是他不一块那能成吗?

堂堂一县县尉,整日跟在小娘子的马车后头,是生怕别人瞧不出他们背地里有奸情吗?这要是传扬开去,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俩被浸猪笼吗?

燕濯默默啃着胡饼,没做声。

庞勇冷哼一声,两只鼻孔冲出的气,把底下浓密的胡子掀得老高。

“你就不能上进些吗?”庞勇做梦都想不到,向来把偷奸耍滑奉为座右铭的自己,也有催人上进的一天,“刚来平陇县时,你整日除了看卷宗就是查案子,你再看看现在,你多久没看卷宗了?”

燕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桌案上空空如也。

王瑛案后,他便只分得些抓鸡找狗的活,梅子瑜事后,便连这点杂活都没了,仅被晾在外头巡街。

庞勇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抓抓头发,挠挠胡子,好半晌,才寻摸出新话头。

“这、这些公务,不做也罢,那郡守寿宴,你总该上点心了吧?我可就指望你带着我翻身了!”

许是胡饼吃完,燕濯这回总算带了些认真,“寿宴在十一月十五,礼已备好,我们提前五日动身便是。”

“说得轻巧!”

庞勇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这才压着嗓子道:“自从齐才把画圣亲笔献给县令,县令明里暗里都时常提点,齐才有县尉之才,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正憋着坏水,想把你撸下去。”

“依我的经验看,县令定会带着齐才一同送画,到时候得了郡守的首肯,回来齐才便能走马上任。”

“得郡守首肯的前提是,这个位置恰好空出来了,”言下之意,燕濯要么身亡,要么下狱,他扯了扯唇角,并无惧色,“只管来试就好,若连这点手段都对付不了,还盼什么加官进爵,不如趁早寻个绳子缢死。”

庞勇从这镇定的模样间寻到了些安慰,正要坐回去,外头却笑吟吟地走进个人来。

“燕县尉,县令说这段时日衙门上下都辛苦,要领着大家伙儿一并去寿兰楼吃酒,你也一道来吧!”

燕濯撩起眼,婉拒道:“不了,我还有事,诸位吃得尽兴就好。”

齐才笑容不变,话间却有些不依不饶的味道,“哦?什么事?莫不是燕县尉仍私下记恨那日,县令责你却赞我的事,若是如此,实在是我之过。”

他拱手俯身,偏一双眼不怀好意地往上瞟,“不如借今日的机会,容我向燕县尉赔礼道歉,自罚三杯?”

燕濯眼眸微眯,对上那道挑衅的目光,竟也生出几分兴味,正要开口,庞勇却横插在两人之间,动作浮夸地张望了下天色。

“不好,都这个时辰了!”

齐才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县尉的表妹身体不适,正赶着去探病呢!”说着,便拽起燕濯往外奔,路过院中时,还顺手扯了几把韭菜,不肖几个呼吸,便窜没了影。

齐才盯着合上的大门,面上的假笑竟生出几分真意。

瞧瞧,这软肋,不就有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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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燕(开屏ing):[狗头叼玫瑰]

阿锦:卖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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