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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交杯合卺

作者:岁无鱼 当前章节:40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出了衙署, 便一路奔至云宅。

庞勇垂着头在衣料上翻了半晌,未果,又探头去燕濯那, 从他的衣角上拽下根线头, 把顺手牵羊来的韭菜捆成

一束,再将绿油油的细叶理顺,这才抬手叩门。

门板才敞开一条小缝, 一张饼大的脸便迫不及待地贴上去, “我带了些自家种的菜, 给云财主尝尝鲜!”

“……且等我通报一声。”

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 燕濯目光不禁在那所谓的“菜”上停了停, 拢共不到三指粗的韭, 抛开品相不谈, 便是下锅了,也盛不满一个瓷盘,更何况, 她也不吃这个。

可庞勇浑然不觉有问题,甚至扬着脑袋,颇为自得地向边上的燕濯传授经验,“小娘子若是想见你,你拔两根野草充数也能进,若是不想见你,你抱颗翡翠雕的白菜都没用。”

见燕濯仍是神情淡淡的模样, 他那股子恨铁不成钢地劲儿又上来了, 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道:“你倒是学着点啊!这样隔三差五寻个由头上门,不比你整日追在马车屁股后头跑好得多?”

“公事上, 你官大,听你的,可私事上,我有贤妻,你没有,那自然该听我的!”

庞勇还要再劝,陡然对上一双幽幽的眼,蓦然闭了嘴。

半炷香后,二人如愿踏进了云宅的大门。

侍从引着他们穿过廊道,燕濯远远看见一道窈窕的人影坐在亭中,只是中间隔着层层叠叠的长枝细叶,瞧不真切。

他继续前行,才看清那人手中捧了一卷书,可仅是捧着,并不看。

许是伤好得差不多了,她面上已不见前些日的苍白。花钿描金,斜红勾艳,云鬓间一支珊瑚步摇灼灼生辉,珠串流苏随着唇瓣开合轻轻晃悠,颤巍巍扫过玉白颈侧。

弯弯的长眉,上挑的眼尾,清亮的一双眸子怎么看,都浸满了喜意。

但,不是因他。

燕濯看向摛锦旁边书生模样的人,立得拘谨,面上、耳上都红得像要滴血,眼睛却不安分地偷瞄,一问一答间,竟有种说不出的融洽。

倒显得他这样贸然上门,实是不合时宜。

她对那些个文人,似乎总多几分偏爱,这个书生是,梅子瑜是,还有京中的许多许多,都是。她与他们相谈甚欢,与他,便是不假辞色。

他在成婚三年的记忆里翻了翻,许是会面的次数寥寥,竟没怎么费功夫,就翻到了底。

仍是大婚。

同那些朱衣紫袍的权贵挨个碰杯,但许是不甚相熟,又或碍于公主的威名,无人刻意刁难,流程走完时,他其实并无几分醉意。

京城的酒绵软,一坛加起来,也不及边关抿一口烈。

可京城的人姝绝,只瞧一眼,便叫他忘了相伴二十年的苍山与朗月。

红烛高照,珠帘轻曳。

繁复佶屈的祝词一句接着一句,他没心思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却下扇,扇后,螓首蛾眉,朱颜皓齿。

他是极欢喜的。

欢喜到,兀自斟酒入描金镂银的盏中,与她交杯合卺。欢喜到,擅自牵了她的手,引至床榻。欢喜到,直到锦帐落下,也全然未觉,任何不对。

他循着本能,向甜腻的月麟香靠近。

他试探着碰触她的耳垂,又换成亲吻、换成舔舐,双唇一寸寸下移,黏连在修长的脖颈。微弱的烛光透过纱幔,于朦胧间,他看清莹白颈侧上一颗殷红的小痣,莫名的,心尖就生出一点痒意。

牙尖抵在痣上,不轻不重地碾磨,叫那处因留下他的齿痕而愈发鲜艳。

可再往后,事情就不受控制了起来。

璎珞断线,钗环坠地。

愈发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交缠在一起,难以抑制的燥热遍及每寸筋骨,皮肉下流淌的血液沸腾着,催促着,尤其,一双温软的手臂主动攀住他的脖颈,予以同样热切的回应。

意乱情迷里,他想要亲吻她的唇,可先碰上的却是她颊上湿意。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意,只是泪盈盈的,满溢着屈辱。

一腔热血顿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酒有问题,而她——

“……你,不愿?”

倘若不是那道圣旨强逼,她定会选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做驸马。

燕濯收回目光,步下台阶,与亭中欢声笑语相背而去。

……

厅中行宴,食案摆开,比上回多一个。

不必想,是那个书生。

庞勇兴高采烈地冲进去,全然忘了他曾好言相劝,希望这桩奸情断绝,只期待着即将被端上桌的好酒好菜。

燕濯掩去眸中暗色,仍向最末的食案走去,正要落座时,袖口却被两根纤白的手指捻住。

是摛锦。

目光交汇间,手指悄然回撤。

她眼神飘忽,装出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好似刚刚伸手留人的,不是她。半晌,才抿了抿唇,道:“别乱坐,你的位置在前面。”

燕濯从善如流地问:“好,哪个?”

摛锦顿了下,忍不住白他一眼。

前面不就是前面,有什么可问的?难道他就非要选离她最远的位置不可吗?

摛锦见他仍在等她回答,登时怒火更甚,一甩袖,兀自到上首落座。

木头都比这哑巴鸟讨喜!

燕濯默了会儿,余光隐晦地观察她的神色,一步一步往前,每要停下,便瞧见她细眉欲蹙,复又前行,等她面色舒缓时,已是在她正对面的食案了。

摛锦撩起眼,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清点了厅内人数,便招下手,示意开宴。

侍女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端上食案。

荤是鸡丝银耳,素是五宝鲜蔬,一盏笋丝瑶柱羹,再配上龙须酥、杏仁饼,还未下筷,便诱得人馋虫作祟。

但哪有菜一上,就闷头吃的道理?

庞勇又欲把那几根还裹着泥的韭菜掏出来献宝,最末处人却先他一步,双手端着酒杯,遥遥敬向摛锦。

“蒙女郎赏识,聘我在此开蒙,又以此等美酒佳肴相请,感激之意,不甚言表,仅以此杯相敬!”

话罢,仰头满饮。

但柳文林显然酒量不佳,偏还喝得又急又快,辛辣的酒液一入喉,便被呛得不住咳嗽,才不过几息时间,整张脸就涨得比猴屁股还红。

这番洋相,叫摛锦强压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意,以茶代酒,回敬了一下。

紧接着,庞勇、冯媪,乃至青苗都挨个相敬,东拉西扯凑出来几句祝酒词,摛锦一一应下,而后,宴席透出一股异样的岑寂。

她曲着手肘,指腹支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中的白瓷盏,茶沫都叫她摇散了大半。目光却盯在对面,细眉微蹙,隐有不悦。

半晌,突然摁下杯盏,在木质桌案上碰出一声重重的响。

厅内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包括,对面那道。

“一时手滑。”

摛锦随意扯了个借口略过,眼尾睨向燕濯,“他们都敬过了,表兄为何不敬我?”

燕濯一时缄默,顺从地斟酒持杯,正要饮时,又被制止。

“被我点到才敬,是不是该罚?”

他抬眸,对上一双倨傲的眉眼,不合时宜的,竟有些想笑。

“是。”

燕濯放下杯盏,取了一壶新酒,仰头饮尽。

末了,将瓶身倒悬,仅有几点清冽的酒液挂在壶口。

“如此,可合表妹心意?”

……

这回宴席散时,摛锦没再去追,燕濯却候在了她的必经路上。

一壶酒罢了,以他的酒量,总不能是烂醉到找不到回房的路吧?

摛锦瞟过去一眼。

他闭着眼,倚在廊柱,仍是石青色的布衣,腰间挎着长刀。偏有了清泠泠的月辉作衬,夜风吹得衣袂猎猎,较平日无二的装束里,被催生出几分恣意。

她不禁驻足,也就使得,这一眼瞧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

长到,被瞧的人有所察觉,撩起眼,朝她看来。

摛锦抿了抿唇,就要略过他径直过去。

燕濯眨了眨眼,忽然问:“我今夜,可否留宿?”

“你要留就留,我又没拦着你。”

摛锦静静立了会儿,却没等来后文,又被搅出几分恼意,恶声恶气道:“还不快去洗洗,一身的汗味和酒臭,难闻死了!”

这原是她随

口寻的赶人借口,不料他却真的皱起眉,低头去衣料上嗅,也不知嗅没嗅到,总归脚上是寸步不移。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低笑了几声。

“好像是有点,”她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他却兀自往下说着,“那不是被你折腾的?”

摛锦登时炸了,半点不肯承认,拧着眉申辩道:“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何曾折腾你?”

“嗯,你没有,”燕濯点点头,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出口的却全是相反的措辞,“没有故意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门,遛着我在整个平陇县跑,也没有故意挑刺,要我罚酒。”

摛锦顿生出点被戳穿的心虚,目光闪烁,可嘴上仍不饶人,“那当我的护卫,总不能空口白牙嘴一张就算了,怎么也得干些实事才行!”

“再说,我又没逼你,是你自愿的。”

二人皆沉默,唯有夜风仍在,惊起簌簌之声。

摛锦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依以往惯例,他该不堪受辱,冷脸离去,再不提什么保护她的话。

……反正,她的伤已好了,也不需要他的保护。

但她却鬼使神差地等在这,等着他的目光一点点从她身上敛去。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终于要放弃离开时,他却先一步向她走来,抬手,抚了抚她鬓间的流苏。

“殿下说得对,都是我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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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燕的推理过程:

她看别人笑,看他生气——她喜欢别人,讨厌他。

手速问题,更新时间一般在十一点后,十二点前,不更会提前请假嘟[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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