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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非分之想

作者:岁无鱼 当前章节:3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流苏垂珠在灯影里晃出细碎的光, 周遭的风似乎止了,只余下彼此交错的、清浅的心跳。

他大概又要使上次那种小把戏了,摛锦想, 可同样的手段, 还能耍弄她第二回不成?

她仍记得他笑话她“花架子”时的可憎模样,她还愁着找不到机会寻他算账呢,今夜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既然如此, 可就怪不得她肆意报复了。

摛锦早把应对策略在脑中演练过千百回, 现如今真刀实干, 自然是信手拈来。

第一步是, 靠近。

织金云纹的锦靴忽向前半步, 鞋尖直抵那双乌履。遥遥看去, 罗绮裙裾与石青粗布已紧贴交叠,难分彼此。

她再踮起脚尖,两人呼吸霎时纠缠, 只余寸许之距,睫尾几乎扫过他下颌。

燕濯呼吸凝滞一瞬,似连带着浑身都紧绷起来。

大约是离得足够近,平日里那双疏朗的眉目也维持不住冷冽的模样,她甚至能瞧清根根分明的眼睫正随逐渐紊乱的呼吸颤动着,能听见他喉头极轻极小的、上下滚动的声音。

瞧瞧,这副模样, 比之她当时, 也好不到哪里去。

摛锦颇为自得,就要照计划进行第二步,说混话。

思绪倒是畅通无阻, 临了出口时却羞于启齿。

她也不是没看过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甚至还为了这事特地恶补了些柔肠百转的混话,一个人看时尚不觉得,如今要当他面说了,却觉要说出那般酸腐词句,最最窘迫的是她才对。

耳尖的绯红霎时如红霞般晕开,渐渐染至双颊,双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一会儿才有道细若蚊蝇的声音自嗓子里挤出:“燕郞……”

与他被她惑得小鹿乱撞、神魂颠倒的预想毫不相干,他歪倒在她颈侧,笑得正欢,甚至于还有闲工夫揶揄她:“这会儿怎么不一口一个燕贼了?”

摛锦顿时顾不及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意了,气冲冲地踩了他一脚,咬牙切齿道:“不许笑!”

可燕贼无耻,讨厌至极。

她越是气急败坏地警告,他越是笑得肆意张扬,分明是故意挑衅,同她作对!

摛锦磨了磨牙,索性跳过这步,直接攥了他的衣领,将人推到廊柱旁抵住。

燕濯配合地任她摆弄,明知故问道:“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还需要征得你首肯不成?”

“随便问问,殿下不肯说便算了。”他尾音逗弄般地长长一拖,轻佻随意的语调,愈发气得人牙痒痒。

摛锦目光如刀子般剜过去,燕濯却挑眉回望,眼底促狭更甚。

她心下一横,朝着那上翘的薄唇径直咬去。

燕濯却倏然偏头避开,叫她扑了个空,唯余一缕发丝拂过她齿尖。

“早知你要干坏事,岂能那么容易被你得逞?”

此轮交锋,再度以摛锦的羞恼遁走而告终。

……

日上三竿,晨光爬上窗棂。

庞勇犹自鼾声如雷,裹着薄被翻了个身,又沉入黑甜梦乡里。大张着的嘴角,似有涎液溢出,几要滚至下颌时,被一条粗大的舌头上下翻卷,重新咽了回去。

不用想也知,是还在回味昨夜宴上的美酒珍馐。

燕濯瞟了一眼,便略过他,径直出了院子。

踏上廊道时,迎面走来个白面书生,似被他吓了一跳,脸上更白了几分,几要赶上宅里新刷的墙,战战兢兢地拱手行礼,“燕县尉。”

“嗯。”

燕濯眼也没抬,只垂首理着护腕皮绳。

柳文林正巴不得脱身,当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后撤,待退至丈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迅疾遁走。燕濯手上动作骤停,倏然抬眼,眸光直刺向柳文林仓皇背影。

他奔去的方向是——摛锦的院子。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将系绳拉紧,脚一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柳文林浑然未觉,先是停在蓄满水的瓮边,将粘在肩前的几缕头发捋顺放直,又扶正颅顶的头巾,连衣料间的褶子都一寸寸拉平,这才缓步行至院前,抬臂叩门。

彼时摛锦仍有余怒未消,正拿着那支珊瑚步摇撒气,一层一层压在妆奁最底下,好像这般,就能殃及那个讨人嫌的坏胚同样不得翻身。

本就心气不顺,又有人来访,愈发烦躁,随手捡了支簪子戴上,就叫青苗开门。

柳文林袖中十指反复绞缠,两颗眼珠直勾勾盯在门缝间。忽闻“咿呀”轻响,门扉洞开处,一张不施粉黛的清水芙蓉面乍现眼前,他呼吸骤窒,一时间竟看痴了。

“何事?”

摛锦的语气委实算不上友善,奈何柳文林没听出任何不对,磕磕绊绊地行完礼,扭捏道:“有、有些话想同女郎说,能否让青苗先回避一二?”

青苗看了眼摛锦的眼色,便兀自回了屋。

柳文林低眉顺目地立着,一张白面皮,也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竟渐渐涨成了红色,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摛锦愈发不耐,作势要走,柳文林这才急急地出声:“我、我昨夜作了一篇赋,欲呈给女郎。”

她垂下眸,就见一张对折过几下的宣纸。

柳文林见她迟迟未动,忍不住将纸再往前递了些,几已挨在她的手侧,只肖稍稍抬指,便能接过。

“你若要寻人品评诗赋,该回书院找糜夫子才是,呈给我有什么用?”

柳文林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此非有关时政、民生的文章,仅是、是我的一番肺腑之言,是以,只能给女郎过目。”

摛锦只觉莫名其妙,“你同我有什么肺腑之言可说?”

“总之、总之……女郎看了便知。”

他将头埋得更深,一副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偏两只脚一动不动,非要在这等出个结果不可。

碍于青苗和冯媪尚是墨字都使不得几个,若真拂了面子,将人气跑,少不得要劳师动众另择人选。摛锦强捺性子接过纸卷,指尖方要展平——

斜里蓦地探出一只手,将那纸夺了去。

她愕然抬眸,正撞上燕濯寒潭似的眼。

他三两下抖开纸页,凝眉疾扫,一目十行,须臾间已从卷首掠至文末,待最

后一行墨迹入眼,面上霜色已凝,嗤出一声冷笑。

柳文林面上顿时青、白、红三色闪现,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双拳紧握,几要举起,却瞥见燕濯抚在刀鞘间的手,拇指稍挑,就现出一抹寒得骇人的银光。

拳头颤巍巍地躲进袖里,只梗着脖子,羞愤欲死地同他辩驳:“你、你怎可这般野蛮无礼,仗着县尉的身份,强抢我呈给云女郎的赋作,这岂是君子所为?”

“谁跟你讲我是君子了?”燕濯丝毫不遮掩眸中轻蔑之意,“再说,你一个给人送淫词艳曲的,也好意思跟我谈什么君不君子?”

柳文林望向摛锦,急急解释道:“这绝非淫词艳曲!我、我只是想跟女郎一诉衷情,自那日书院之中,我便对女郎一见钟情,又蒙女郎襄助,得意无后顾之忧继续进学,内心情愫愈发浓烈,不可收拾,扰得夜夜魂牵梦萦、辗转反侧。”

“若、若女郎肯垂爱!”柳文林扑通跪地,三指竖在额边,“我柳文林愿在此立誓,他日金榜题名,定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娶——”

誓言未绝,一记重拳便砸上他面门。

柳文林仰面栽倒,鼻血喷溅间瞥见燕濯腰侧寒刃已出半寸,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滚爬而起,连跌三跤才逃出院门,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一场闹剧演至尾声,摛锦眼风扫向身侧,燕濯眉间戾气尽敛,可再细瞧,眸中霜色仍比往日更寒三分。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抿了下唇,道:“他并非真心,只是贪财好色,欲走旁门左道。”

摛锦眨了眨眼,忽而道:“我竟不知,县尉除了管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事外,还要时时刻刻盯着这些立誓的人是否真心?”

燕濯默了下,捏在纸页间的手指收紧至隐隐泛白,又倏然展开,递至她面前,“我自是管不着,那现在,物归原主。”

她垂下眼睫,眸光先凝在纸卷,复又沿着纸缘攀上他执卷的手,根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骨尽头被皮质护腕紧束住,在乌色与青色的交界处,隐约可窥得藏在其间的紧绷的小臂。

纤白的手似要向下接过纸卷,忽又转了目标,向前移了一段,覆在他的手背,借力将人一拉。

燕濯不得不俯身近她一步。

低眉,便撞见她意味深长的眼。

“但燕县尉看起来,怎么好像比我更在意?”

……

柳文林捂着淌血的鼻子一路狂奔,猩红的液体自指缝溢出,随着他的动作甩了满地。迎面撞见廊下正伸着懒腰的庞勇,庞勇才要问他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他的目光却紧盯着庞勇腰侧明晃晃的长刀,愈发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

闯出云宅,穿街过巷,竟无知觉地进了一条死胡同。

死胡同也好,死胡同起码没人追来。

柳文林背靠着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一时间竟也分不出究竟是累的还是骇的。

可还未缓过劲,一阵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缓缓迈来。

他躲无可躲,只得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弯,目光从指缝小心地往外瞄,又是把一模一样的长刀。

他再坚持不住,膝头贴地,蜷着脊背,脑袋拼命地往下磕。

“我、我保证,再不敢对云女郎有任何非分之想!”

“……有,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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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燕(嘴硬ing):教训人渣,人人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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