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照往日一般, 套车备凳,掀帘侍立。
摛锦素手轻提裙裾,弗一入车厢坐定, 便用二指将侧帘撩起一角, 恰撞见燕濯抚刀欲行的背影,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怎么, 今日不当我的护卫了?”
饶是未指名道姓, 可听到话的人, 无一例外, 尽数将目光投向燕濯。
燕濯默了下, 指腹在刀鞘间摩挲着, 斟酌着回答:“……还没去应卯。”
嗤, 借口!
她可是特地差冯媪去仔细套过庞勇的话了,燕濯这个县尉当的,只能说, 和尽忠职守两模两样,迟到早退、为难上司、排挤同僚等等劣行做了个遍,现今倒是幡然醒悟,急着上衙署应卯了?
分明是在躲她。
难得有他的把柄在手,不趁机撬开他的嘴,岂不是浪费?
摛锦心下微动,右手搭在窗格, 指尖在外围的车壁轻点两下, “那不如,我捎表兄一程?”
燕濯撩起眼,不由有些想笑。
这么拙劣的演技, 哪有人会上当?
摛锦见他一动不动,脸上笑意渐收,转而扬起下颌,用一双倨傲的眉目盯着他。其意不言而喻,要么上车,要么入棺。
引诱不成,改用威逼了。
若再拖一拖,怕不是就要用剑刃抵上他的喉咙。
周遭一时静得出奇,冯媪摁着青苗低头看地,在脑中默背新学生字的笔画顺序,庞勇背着双手,仰头看天,左边的云形似烧鸡,右边的云状若猪蹄,车夫分外忙碌地帮缰绳去除浮毛,唯剩一匹驽马,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鼻。
眼见那双愠怒的眸子几要淬出火光,燕濯到底低了头,掀帘翻上马车。
摛锦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下,扬声道:
“去县衙。”
帘幕落下,马车驶动,偌大车厢之内,就只剩下她与他二人。
摛锦端坐在中央,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人。
他自上车起,就紧贴着离她最远的那面车壁,紧束在腰身的蹀躞带同衣料一起散漫地垂着,帘幕轻曳,时不时拉扯他的小臂,似要带着他跃车而逃。
摛锦侧着脸扶了扶发间的银簪,挑眼看他,状若不经意地开口道:“燕县尉可想好了,该怎么向我解释?”
燕濯仰头靠着车壁,“解释什么?”
她心中冷笑,又开始在这装模作样了,定然是想拖延时间,索性连前头的套话一并省略,直截了当地开口:“燕濯。”
他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喜欢我?”
燕濯眸底暗潮骤涌,又很快没入低垂的睫影,唇角微勾,答得利落:“是啊,喜欢。”
她刚要讶异他的坦然,就见他眉梢懒懒一挑,慢悠悠补上后半句:“金尊玉贵的三公主,满京城的王孙公子谁不倾心?多臣一个,不足为奇。”
摛锦不做声了。
被她呼来喝去,为她拈酸吃醋,她几乎要确定这是喜欢了,可再看他当下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拿京中任意一个郎君来比较,似乎,都会任她差遣,为她随口一句称赞,争至头破血流。他们一口一个仰慕、一口一个倾心,每每一副深情模样,可并不妨碍他们再到其他贵女面前示好,更不影响他们娶妻、纳妾,乃至眠花宿柳、红袖添香。
若这也能算是喜欢……
这岂能算作是喜欢?
马车停住,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县衙到了!”
燕濯看她一眼,就要起身下去。
摛锦倏然倾身,攥住他的小臂,心潮起伏不定,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等等!”
他垂下眼眸,纤细的手指落在暗色的衣料上,愈发显得肌骨莹白、柔软如玉,他挪开视线,道:“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那道密旨,究竟让你干什么?”
“既然是密旨,自然不能随意透露,哪怕是殿下也一样。”
她紧紧地盯着他,他却始终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同以往声称爱慕她的人相去甚远,她愈发确定,先前种种,只是出于朝夕相处的错觉。
“那为何密旨会颁给你?”质问的音调冷了几分,“依照本朝律例,驸马不得干政,便是你没做驸马之前,也是武将出身,暗派的钦差要么来肃清贪腐,要么查谋逆叛国,怎么瞧都该交由大理寺或刑部出身的文官,岂会越过百官,交到你手上?”
“更何况,你我是先帝赐婚,若非不得已,皇兄绝不会下旨和离。”
摛锦蹙着眉,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对劲,“是这次要查办的人位高权重,门生遍及朝野,还是持令可先斩后奏,要用武力强攻?”
燕濯忽然笑了声,眸中尽是她看不懂的情愫,“殿下想了这
么多,怎么就没想过,是臣主动请旨和离,领下差事?”
“你同我和离,丢了世子身份,被贬为庶民,就为了领这桩差事?”
“……是臣为了同殿下和离,宁可被褫夺爵位,贬为庶民,甚至豁出性命办差。”
外头忽响起一阵唢呐声,敲锣打鼓的响动紧随其后,帘幕被风卷起一角,叫欢天喜地的情景被里头人看得清清楚楚。红衣的新郎官打马游街,花轿里新娘子含羞带怯,喜婆扬着一张明媚笑脸,两道的行人纷纷称颂道贺。
喜钱、喜糖、喜花一把接着一把抛洒,落了漫天,甚至有一片红纸裁剪成的喜花钻入车帘,飘飘摇摇地落下,恰好在她与他中间。
这巧合,荒唐得令人发笑。
可摛锦笑不出来,她盯着那朵小小的喜花,忽而用鞋尖碾上去,轻嗤一声:“你最好别有后悔的那一天。”
燕濯笑了笑,覆住她的手,一把拉至身前,“殿下喜欢臣吗?”
摛锦冷声道:“可笑,我岂会喜欢你这样一个莽夫?”
“既是如此,”燕濯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他俯下身,眸色沉沉地看着她,“那我定不会有后悔那日。”
“你从京城追至幽云,无非是觉得,那道和离圣旨叫你失了颜面。不论我是不是令你生厌,只要入了公主府,都该归你处置,是不是?”
分明是质问,可他的声低低的,竟叫人错听出几分低落。
“你把我当什么呢?甚至不是把玩至厌倦后被冷待的珠玉,只是个不合你心意、却被强塞进库房的碍眼玩意儿,对不对?我的殿下。”
“这本就是桩一厢情愿的赐婚,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自幼长在边关的定国公世子,弗一进京,便接了道尚公主的圣旨。
明眼人谁不知道,这是要以她为笼,将他囚在京城,用来挟制重兵在握的定国公。定国公若是忠心,便该顺从留他为质,若是不忠,更不能抗旨叫人察觉。
是以,从圣旨上落下印玺的那刻,一切便注定了。
她差人向颁旨的宦官询问过,他谢恩时,并不怎么欢喜。
后来,他几度向公主府内递过名帖,她知道,他是想请她当说客,求皇帝收回旨意。
她若真想做,未尝做不到。
……但,她不想。
故而,她从未允过他的拜会,等再见面时,已是大婚。
她执着扇,目光透过薄纱向他打量去。
在周遭一切都喜气洋洋的时刻,他的眉目依旧冷冽,隐约间,似还有些不耐。不耐大婚的繁文缛节,不耐吵嚷的贺语祝词,不耐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郎,荒唐地定下终生。
摛锦垂下眼睫,握着扇柄的手指不由紧了几分。
但她想,来日方长,京城的王孙公子无一不曾讨好于她,他做了她的驸马,与她朝夕相处,总归会像他们一般倾慕她,心悦她。
她想,他们可以比御马、比狩猎,好叫他知道,他在边关学的那些,她也一样不差。等再过几年,风头过去,她甚至可以陪他回边关住上几月,尝最烈的酒,赏最美的月。
他们会是最叫人艳羡的眷侣,好过相敬如宾,好过举案齐眉,好过说书人口中曾赞许过的一切。
婚仪顺利地进行下去,他依着规矩,与她交杯换盏,与她耳鬓厮磨。
她几乎要错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直到——
“酒中,被做了手脚,”他伏在她的颈侧,声音里是难抑制的喘息,“你可知道?”
她倏然怔住,万千思绪骤然贯通。
难怪……
所谓的情难自已,不过是药性使然。
荒唐之极,她竟有些想笑,可唇角未扬,泪珠已先滚下眼尾。
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直烧得十指冰凉。
她自诩金尊玉贵,可婚事被安排,就连洞房也要被安排,她堂堂公主,现如今与那些用来配种、供人玩乐的牲畜何异?
后来,他好像还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也不重要了。
他逃了出去,她独守空房。
她与他,成了满京皆知的怨偶。
摛锦垂下眼睫,没有再开口。
燕濯松开手,直起身,眉目又恢复成一贯的冷淡,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仍是那个被她颐指气使的护卫。
锣鼓声逐渐远去,连带着喧闹的人群也追逐着离开,一片岑寂之中,愈发显得气氛不同寻常的凝重。
燕濯握在刀鞘上的手隐隐泛白,余光隐晦地向车厢内另一人打量去,手指动了动,可到底只是探向帘幕。
“……多谢表妹相送。”
话音刚落,陡然惊起一阵急促而剧烈的鼓声,近在咫尺——
几乎是同时,二人皆扯开帘幕,向衙门门口望去,就见一书生装扮的人两手持着鼓槌,奋力敲着。
“我有冤要申!”
“我要状告平陇县县尉燕濯,欺男霸女,强夺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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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踩点失败[爆哭][爆哭][爆哭]